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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五百五十章 酒香草头(四)

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36:58 来源:www.powenwu11.com

“確实麻烦。”林斐点头,將红烧豚肉夹入碗中,筷箸夹起那红烧豚肉最外头的表皮轻轻一提,那粘连的表皮便被撕拉开来,看著筷箸上用温明棠的话来形容就是粘连胶质感的表皮,便知是燉透了,將红烧豚肉送入口中,咀嚼著那咸中带著一丝鲜甜的红烧豚肉,林斐说道,“可事实便摆在那里,不是我希望它是透而不烂的红烧豚肉便能是红烧豚肉的。”

“確实如此。”长安府尹咀嚼著口中的红烧豚肉,忍不住再次赞了一句,“你那位温小娘的厨艺真真不错,这红烧豚肉我一见这模样便知是个美味的,一吃……果然是表里如一,不错,不错!”

这已是这顿午食他第二次夸温明棠了。

林斐听到这里,轻笑了一声,说道:“大人的讚誉我回去之后自会带与她的。”

“也好。”长安府尹笑著说了一句,而后嘆道,“你说的不错,不是我希望它如何就是如何的,事实如何,查了便知。若是强行希望他是个好的,查到临门一脚便收手,那也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林斐又夹了一筷箸酒香草头送入口中之后,说道,“大人应当早习惯了。”

“耗子偷了米粮跑路,被狸奴发现时,只会一味的躲,並不曾见过有耗子主动跳出来承认错误反省的,亦不曾见过它偷跑时会舍了嘴里偷来的米粮的。”长安府尹说道,“多数情况下都是狸奴把耗子吃干抹净了也不见耗子会把嘴里的米粮吐出来的,死了还不肯交出赃物来,还在口中、腹中藏著呢!”

长安府尹將口中的吃食吞咽入腹之后,说道,“再怎么教化,回去照偷不误!所以狸奴便乾脆抓了耗子之后,直接拿其当口粮了。既从根源上解决了家里米粮被偷的问题,又解决了自己的一顿饭食,还真是有意思。如此一想,这天地间万事万物相生相剋,竟是没有任何一点冗余之处。狸奴被人餵养时吃的是鱼,是肉,可捕了耗子之后又会直接吃了耗子,所以狸奴不单以鱼、肉为食也是有理由的。”

“她曾管这个叫做自然演化之美。”林斐点头说道,话中的她显然指的是温明棠了,听温明棠说起那等大梦千年之后的事,让他深有感触,“天地万物衍化皆可为师,很多事如何做亦可从这自然演化中寻出答案来。”

“话本子里那等断案遇凶徒,能被大义之举感动的临时悔过,有所触动的桥段並不少见,可我等真正办案遇到的凶徒,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林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眼神清明而理智,“能叫他们认罪,多是要用阳谋,逼得他们退无可退,逃脱不掉,事实证据確凿才能办成的!”

“甚至还有那等明明证据確凿,却依旧闭著眼死不认帐的。”长安府尹摇头嘆道,“也不知是惧怕面对现实,还是编排自己无辜的谎言连自己也骗了,沉迷其中了。难怪你道的自然演化之中,狸奴也是要以耗子为食的。若没有这『吃饭』的本能牵引,譬如遇上狸奴不饿的时候,没有吃了耗子,而是抓了耗子之后在掌心中捉弄把玩,便常有被耗子逃脱的风险。足可见保险起见,还是直接吃了耗子的好。”

林斐点头,不等他说话,便见长安府尹拿起那“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条子扬了扬,对林斐说道:“国子监那个有话不能直说么?偏费这等工夫打哑谜做甚?”虽然这点哑谜难不倒他和林斐,可看著这张条子,长久办事的习惯还是让他觉得……

“花里胡哨的花架子。”长安府尹说了一句,而后忍不住自嘲,“本府实在不是什么风雅之人,难以理解他这想法。”

“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林斐慢条斯理的端著饭碗吃饭,待將口中的饭食咽入腹中之后,才继续说道,“多年至交好友,虞祭酒又是个至情至性之人,眼下也只是有所怀疑,自不能开口直接点破,不然岂不坏了两人多年的交情?”

“所以他做国子监祭酒是合適的,做父母官便不合適了。”长安府尹说著,瞥了眼神情平静的林斐,“他太容易感情用事了,我等处理事情时多数时候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但世间亦是需要风雅之人的,若不然市面上也不会见那么多膾炙人口的话本故事,那么多名家书画之作供人欣赏,为平淡的日常生活奔波增添几分乐趣了。”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对长安府尹说道,“其实我知虞祭酒问不出什么来。”

才夹了一筷箸酒香草头的长安府尹闻言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之后,斜睨他:“你这不是废话吗?国子监那位能从那碗陈年黄汤水中问出什么来才是怪事了。”

童大善人发的那七十六场,场场不落的时疫財如林斐所说的掐住头尾便是盯住驛站与太医署两处了。既知这两处有问题,那位执掌太医署多年的陈年黄汤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不是肉烂在汤里,浑於其中,便是个若即若离,多少知晓些內情之人,算得走独木桥的好手了。

前者,浑於其中,黄汤自不会告知虞祭酒什么事;后者的话,黄汤手段了得的同时,能出淤泥而不染,那便是朵真正的白莲花了,既如此,知晓里头水深,他又怎么可能將至交好友拉下水?

“或者,亦有可能肉烂在汤里是真,不想拖至交下水也是真,如此,他亦是不会向虞祭酒透露的。”林斐说道,“如此一番所有可能的排查下来,虞祭酒自然问不出什么来了。”

“既然知道问不出什么来,怎的还请他帮这个忙?”长安府尹“咦”了一声,不解道,“不怕打草惊蛇?”

“若是掌局者,是盯著他人的螳螂与黄雀,不先打草惊蛇是对的。”林斐说道,“就似你我对付童大善人一般,不先打草惊蛇。”

“可此事不同,”林斐面上清冷的神情中多了一丝凝重,“背后之人当也披了一身同你我一样的红袍,且比起我等盯童大善人,他怕是早早盯上了我等,这等情况之下,我等若是不动,他亦会一直不动,局面便只能如此僵持下去了。这案子查个刘家村与童大善人,你我便只好就此作罢了。”

“所以,我等还是要先走出这一步的。你我是想要破局之人,对方是守局之人。若是两方皆不动手,僵持下去,贏的定是守局之人。”林斐说到这里,忽地停了下来,他看向长安府尹,而后笑了,“更何况拿捏不准对方的性子,我等若是真將这案子草草揭过的话。若对方是个性格多疑的红袍,保不准会觉得我二人从查童大善人身上查到了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跡,为保自己的安全,指不定会悄无声息,悄悄的设局解决我二人。”

“当对手觉得你我二人查到了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跡之,有他把柄在手里捏著时,我二人最好还是真的查到了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跡,有他把柄在手里拿捏著。”林斐说到这里,笑,瞥向面前神情凝重起来的长安府尹,他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可那话语却是听的长安府尹心中一沉,“若不然,你我二人就完了!”

短短一句话让长安府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神情严峻的沉吟了许久,直到对面的林斐午食快吃完了,他才缓缓开口道:“本府方才听了你这话本是在想究竟要如何驳斥你这话,是不是你太过谨慎与小心了云云的。可是越想越发惊出了一身冷汗。”

“且不说今次本府遇到的那被盯梢之感,便是没有今次之事,我细细想了一番这位七十六场时疫,次次都能闷声发大財,而从未被揪住之人,”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这位红袍应当是个极为谨慎之人,谨慎之人亦分两种,一种是如三国那位有名的丞相一般,號称『诸葛一生不弄险』的谨慎,另一种则明明行的是险事,发的是横財,却亦谨慎的不曾出过事。”

“若说那位诸葛丞相不弄险,算是走的稳扎稳打的路数的话,这等发横財之人所谓的谨慎,怕是只有一种解释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对面正慢条斯理吃午食的林斐,“你倒是宽心,明白了这些还吃得下去?”

“大发横財而不被抓的路数自然只有一种了。”林斐將口中的腊味燜饭咽入腹中之后,才开口说道,“便是外头很多人常掛在嘴边的『最好的防守便是攻击,儘早將一切可能的隱患尽数扼杀』。若是如此,哪怕你我什么都不知晓,只是查了刘家村与童大善人之事便草草结案了。可在对方的眼中怕也早成了『可能的隱患』了。”说到这里,他又笑了,“所以我请虞祭酒帮忙见了一次黄老大夫,看接下来的进展,便知是不是你我二人猜的那样了。若真是如此……以对方这『將所有隱患尽数扼杀』的谨慎,你我二人怕是没得选择了。”

“谁叫你我二人穿了这一身红袍呢?若是个酒囊饭袋,指不定还好些。”长安府尹闻言隨口道了一句。

“这也要看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了。”林斐说道,“看他是不是半点隱患都不留之人了。若不是的话,你我二人若是没有红袍,装孙子龟缩一番大抵能有用;若是的话,管你我二人是不是著红袍,是不是酒囊饭袋,只要是活的,都一样,是必须剷除的隱患。”

这话一出,长安府尹登时一个激灵,忽地反应了过来:“只要是活的,都一样?那狐仙金衣的局……”

“若对方真是半点隱患都不留之人,用棋子一定是喜欢用死物的,如此方才能掌控全局而不出错,譬如刘家村村祠那被供奉起来的狐仙。”林斐说道,“若是如此,这厉害的童大善人保不准也只是个替身罢了。”

“若真是如此,那还真是金蝉脱壳了。”长安府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拍了一记食案,说道“这童大善人就是红袍的壳!”

“他或许是红袍的壳,可之於旁的乡绅来,未必不是穿红袍的乡绅了。看他耳濡目染的学了这么多年,若是也习得三分火候的话,保不准也会有样学样的布局来。”林斐將碗中最后一粒米送入口中之后,將吃的乾乾净净的饭碗放回食盘之內,“所以,你我可以先看看童大善人对付旁人的手段,再由此推测比他手腕更高的那位『老师』又是个什么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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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看去的,这案子说到底还是要好好查的。”长安府尹说到这里,看向林斐,“本府当真是又一次庆幸还好当日听了你的话,没有草草了事了。否则,若是之后,当真应了你所言,你我二人早被人盯上悄悄设局解决的话,怕是到死,究竟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话本子里说那等功夫练至化境的高手不再执著於兵刃了,甚至都不消露面,即便露,也只露个不辨男女,听不真切的声音,一花一叶皆可杀人。”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其实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可细一想却也能说得通。”

“確实如此。”长安府尹看林斐已然食完了午食,此时正手提茶壶为自己倒茶喝,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好胃口,早猜到了这等事,竟是也……泰山压顶而不改色?”

“总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与思考应对之策的,『天大地大,吃饭事大。』”林斐闻言,说道,“毕竟我那位温小娘可是说了『人不吃饭会死』的,自然是活著才有力气反抗与寻找出路了。吃饭同人想做的任何事都是不衝突的。”

“是啊!先活著至关重要。”长安府尹闻言颇为感慨的嘆了一声之后,说道,“人总是先活著才可能有活路的。”顿了半晌,又忍不住再次感慨,“看来,人还是当认真应对手上遇到的每一件案子的,若接下来当真应了你所言的话,我当日又草草了事,待到真入了套,事后回想起来,怕是要懊恼不迭当时的敷衍使我错失逃脱的良机了。”

“我管这个也看作是另一种角度的『天予不取,必受其殃』,只要能做到,便竭尽全力的办好每一件事,如此……也算是尽力而无悔了。”林斐倒茶的手稳稳噹噹的,看著那茶壶中的褐色茶汤落入茶杯中,平静的说道,“便是將来当真败於谁之手,人若是拼尽全力,也不会后悔,只会点头嘆一声技不如人罢了。”

“不错!”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道,“那位『一生不弄险』,与这等『发横財剷除隱患』恍若两个极端的有名丞相如此有名,不正是因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已然尽力了?”

“『一生不弄险』稳扎稳打的路数看起来好似没有那等剑走偏锋,大发横財之人花样百出,可事实却是这等稳扎稳打的路数才是阳谋,是无解的。若非如此,也不会逼得那位老对手『司马懿』缩在军营里不出战了。要知道,除了面对那位『一生不弄险』的丞相,这位大才面对旁的对手时可都是『侵略如火』的路子,驍勇的很。”林斐笑道,“从对手口中的评价自是最客观的。那位丞相死后,他行至其营垒,曾讚嘆曰『天下奇才』!蜀汉灭亡时,他次子司马昭还曾派人入蜀专门搜寻丞相当年留下的著作,可见这一声讚嘆决计是发自肺腑的。他昔年回去时应当也没少与身边之人说起这等事,令得其子也心心念念的惦记了这么多年。”

“惦记哪里仅仅到其子便结束了?便是如今的大荣,只要打著『诸葛遗作』的名號出来,不论是兵法还是典籍亦或者手书,都会引得无数人爭相前往一阅的。”长安府尹嘆道,“所以再如何花样百出,听著精彩不已的阴谋,千百年歷史岁月的大浪淘沙过后,看来还是阳谋的稳扎稳打更胜一筹啊!”

“史书中能习得先人智慧,所以我等还是学那位诸葛丞相稳扎稳打的应对更好些。”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道,“这般一想,竟是忽地叫我面对这等棘手的对手有几分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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