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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汉祚不倾 第八章 归附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5 23:37:45 来源:www.powenwu11.com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泉陵。

零陵郡治泉陵入手已定,旬日之內,郡治之外的九县,降书陆续抵城。

离泉陵最近的零陵县,第一个来投。县令带著县丞、户曹吏,捧著县印、户册,躬身进门时袍角都没乱,一步步走到案前才行礼,翻来覆去只提了一个请求:保全县中士族田產,官吏原位留任。刘备尽数应下,温言安抚了几句,当日便让他回县安民,不许惊扰百姓。

他看著县令躬身告退的背影,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半晌没说话。

心甘情愿来的。真是头一回。

紧接著是祁阳县,来的是县里的大姓士族代表,降表是大姓代表亲笔写的,墨跡还带著点润气,字句都规整,没半点敷衍。诉求也只有两样:官吏原位留任,赋税宽免一年。刘备应了宽免半年,对方也无异议,接了安民手令,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洮阳的降书来得稍晚,带队的是寧县丞,五十来岁,鬢角染了霜,带著两个文吏,一人抱著户册,一人捧著黑漆的印信匣,他自己手里还攥著一卷皱巴巴的流民名册。他进帐行礼,礼数不乱,把印信和户册一一交割完毕,就垂手站在那里,眼神落在案角的烛火上,不主动搭话,安安静静等著。刘备问他可愿留任,他沉默片刻,重重点了头,指尖在那捲名册上轻轻摩挲,只说了一句:“城中百姓遭了兵祸,流离失所,城里还有百十来户流民没安置,就盼主公能给块荒地,让他们春耕有地种。”不道谢,不逢迎,腰杆挺得笔直。

刘备起身,亲手扶了他一把,温声道:“你放心,零陵已定,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目送那人出去,没有出声。这人来了,没提自己,没提留任,开口就说城里那百十户流民没地种。

泠道来的是县令本人,背著个粗布包,走了两日山路才到泉陵,靴底裹满了红土,裤腿还划开了一道口子。一进帐先躬身告罪,说山路难走,来迟了。话没说完,就把怀里揣的手绘舆图掏出来,小心翼翼摊在案上。

是他自己走了无数趟画出来的,从泠道到始安的山路,一段一段標著险要、岔口、水源和俚人集市,墨跡深浅不一,不是一次画成的,是经年累月,一趟一趟走出来的心血。纸边还沾著泥点,指尖摩挲的地方都磨得发毛——显然是揣在怀里走了无数山路。他指著图里的山路,仔仔细细说了大半柱香,说完又小心把图折好,揣回怀里:“回郡府后,臣再画一份正式的总图,送过来存档,日后主公大军南下,或许能用上。”

刘备看著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沉默片刻,转头就让人把这份舆图收进了中军府的档案里。

营道只来了个主簿,说县令臥病在床,起不来身。说这话时,他声音发颤,双手捧著丝绢的手心沁出了汗,眼神始终不敢往上抬,连回话都磕磕绊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县令不敢亲自来,找了个託词。刘备没拆穿,只淡淡嗯了一声,叫人备了两匹上好的丝绢,让他带回去给县令养病。主簿出门时,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脚步都鬆了一截。

后续刘备把这件事交给了总领民政的蒋琬,让他借巡查田亩的由头,去营道看一看——若是县令真病,便遣医送药;若是装病观望,便看看这人到底能不能用,不能用,就换个能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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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都梁、夫夷两县,始终没来人。

斥候快马回报,两县城门正常开著,县兵也按时巡防,没有异动,也没有备战的跡象,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观望,不肯递降书,也不肯举兵反抗。诸葛亮出兵武陵前,特意跟刘备提了一句:“这两县与武陵接壤,本地豪族和金旋有通家之好,都在等临沅的消息。武陵一旦平定,这两处自然会来归附,不必催,也不必动兵,催了反倒逼他们倒向金旋。”

刘备听完,直接把案上待办清单里的两个县名划掉,再没提过。他信诸葛亮的判断,也信等临沅的捷报传来,这两扇门,会自己打开。

始安这边,霍峻是带著本部五百人,沿湘水西源南下,经灵渠入灕水,比预定日期早了一日抵达。他的正式官职是零陵南部都尉,主掌零陵南部边境的守御,始安正是他的防区核心。

接待他的是始安县水曹掾陈梦,三十出头,走路快,说话也急,一见霍峻的面,劈头就说灵渠淤了快五年,他递了三年的修缮摺子,一次批覆都没下来。一边说,一边领著人往城北走,脚下走得比说话还急,像是憋了好几年的话,终於找到了能听的人。

灵渠就在始安城北,小半个时辰就到了。霍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渠底——淤泥是软的、腐的,不是年久压实的死土,往上颳了一把,满手都是黑泥,带著浓重的水腥气。进水口已经被淤泥收窄到一人多宽,枯水期水流极浅,小舟要侧著船身才能勉强通过,大船根本进不去。

陈梦在旁边站著,重重嘆了口气:“深处还有一段淤得更厚,大船要通航,最少得疏浚三个月。”

霍峻把手在草上蹭乾净,站起身,沿著渠口来回走了三遍,把能看到的几处淤堵点都勘踏完毕,才停住。他顺著渠口往上游看了一眼,又转身问陈梦:“秦时修的旧渠,原本有多宽?”

陈梦抬手比划了一下渠口的宽度,篤定道:“十二尺,当地老一辈的船工都知道,是秦时的原尺寸,我早年也问过修渠的匠人。”

霍峻又问:“疏浚用的人手,始安本地能出多少?”

“眼下是农閒,青壮能凑出三四百,”陈梦顿了顿,又补了句,“若是开春农忙,就只能抽出百十人了。”

霍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没有立刻回城,又沿渠往北多走了一段,翻上渠边的土坡,往四面打量了一回。始安地处湘桂走廊最窄处,东侧是都庞岭,西侧是越城岭,两山夹一道,水路陆路各一条,是南北往来的唯一咽喉,往北锁著零陵,往南通著苍梧、交州,只要把这里守住,南边的人就休想往北踏进一步。

他在坡顶站了许久,下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著跟上来的陈梦,说了两个字:“好守。”

就这两个字,让陈梦悬了好几天的心,瞬间落了地。

陈梦刚准备往回走,霍峻已经开口:“渠口上游的俚人,接触过吗?”

陈梦脚步一顿,回身道:“接触过。那一带的部落把渠口当祖地,早年官府想修渠,都被他们拦了回去,年年给县府添乱,这次疏浚,怕也少不了麻烦。”

霍峻沉默片刻,“那就先去通个气,就说疏浚是为了通商,商路开了大家都有好处,日后郡府愿意分三成税利给沿渠各部。先谈,谈不拢再说別的。”

陈梦应了声,低头记在心里,没再多问。

霍峻当天就写了一封军报,渠口现状、淤堵段的长度深度、所需人工物料与工期,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末尾另附了一段:始安地形紧要,两山夹道,可扼南北咽喉,请主公酌情增补三百守兵,以固边防。军报封好,立刻派快马发回泉陵。

军报到的那天,刘备正在和蒋琬核对全郡的户册,看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先浚。”

当日便下了两道令:一是拨三百郡兵南下始安,协助疏浚灵渠,工程全由陈梦总领,哪段先动、哪段后修,全由他说了算;二是准了霍峻的请求,再增调两百锐士赴始安,归霍峻统辖,镇守始安城防。又另补了一句:“疏浚要赶在开春农忙前先打通主航道,若农忙后人手不足,从郡府拨粮钱,招募流民协助,务必不耽误商路开通。”

霍峻接到军令时,正蹲在渠边用木尺量淤堵的深度,手里还攥著半截探杆。看完军令,把探杆往泥里一插,对著泉陵的方向拱了拱手,没说半句多余的话。他把人马安置妥当,在渠口两侧筑了两座望台,日夜派人值守,一边盯著灵渠疏浚,一边在附近郡县张榜招募兵勇,优先选熟悉山地、水路的本地人——这处南北咽喉,他要牢牢攥在手里,半点不敢松。

糜竺在泉陵留了三日。

这三日他几乎不进郡府,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日落才回来,跑遍了泉陵的坊市、码头和渡口,连城郊的俚人集市都去了两趟。诸葛亮出兵前日去码头查粮船,远远见过他一次。

他正和一个络腮鬍的老船家蹲在地上,对著一张手绘的水道图商议著什么。那船家往地上啐了口泥,抱怨道:“早前走苍梧的路多顺,这半年吴巨加了商税,一趟货的利少了一半,好多船家都不敢跑了。”糜竺凑著身子仔仔细细地看图,时不时点头,隨手在图上做个標记,半分徐州世家大族的架子都没有。诸葛亮没过去打扰,转身便走了——主公託付给糜竺的事,糜竺从不会误。

主力大军出兵武陵的当日傍晚,糜竺来见刘备,把这几日的摸排结果说了个大概:泉陵到苍梧这条线,民间本就有商队在走,问到了七八户熟稔水路的老船家,沿途的险滩、水位变化、季节换船的节点,都问得一清二楚;往南走的货以茶、麻布、铁器为大宗,往北带回山货、皮毛、珍珠,本地早有成熟的成例,路是现成的,隨时能启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臣已经跟那几户船家谈妥了,第一批货三日后就出发,先跑一趟苍梧,探探路,把沿线的驛站、联络点先搭起来。商路通了,沿线的动静,我们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刘备看著他,“跑起来。”

糜竺躬身应诺,没再多言,转身便去安排了。

糜芳是当天夜里来找他的,就在糜竺借住的偏院里。

糜竺坐在案边,案上摊著这几日画出来的完整水道图,见他进来,把图往前推了推:“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

糜芳走过来俯身看图,图上標得清清楚楚:从泉陵顺湘水往南,到始安换小舟,进灵渠,过了渠口再换大船直抵苍梧广信,几处险滩、换船的节点、枯水期的备选陆路路线,都標得明明白白,旁边还密密写著从老船家那里问来的水位、季节註记,连沿途哪个集市能补给、哪个俚人渠帅好打交道,都写了进去。

“灵渠这段,”糜竺用指尖点了点图上的渠道,“现在淤了,暂时走不了,仲邈在那边带人疏浚,快的话开春前能通主航道。在那之前,你去苍梧只能绕陆路,走都庞岭的山道,辛苦一些,但路我让人查过了,泠道县令献的那份山路舆图,我也给你抄了一份,沿途有俚人集市,能补给,绝对安全。”

糜芳盯著那段渠道看了会儿,抬头问:“绕陆路走,最快多久?”

“走水路顺流而下全程十来日,走陆路翻山,你轻装简行,不带货,最快二十日,慢的话月余也到了。”糜竺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不是去做生意的,是去摸苍梧的底、搭联络点的,不用赶时间,稳字当头。”

糜芳点了点头,没再问路程,把图往前翻了翻,又问:“士燮那边,大哥在码头打听过没有?他的人现在往来苍梧多不多?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有往来,不算多。”糜竺道,“士燮这人守成,不是主动往外伸手的性子,只要我们不去碰他的核心地盘,他绝不会先来找麻烦。”顿了顿,又补了句,“只是那几个船家说,近日士燮长子士徽在苍梧巡查,对过往商队盘查得严,一个个都要问清楚货从哪来、去往何处。你到了先报糜家的名號,別提主公的事,免得引起猜忌。先在广信落脚,把咱们的商路先搭起来,让他实实在在看到通商的好处,士燮自己会主动找上门来。主公说了,这件事,急不得。”

糜芳把那张图拿起来,仔仔细细对摺好,贴身揣进了怀里。糜竺看著他,隨口问了句:“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都是我自己挑的,早年跟著家里商队走过岭南的熟手,嘴严,能打。”

糜竺嗯了一声,转身从案上拿过另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泉陵、始安几个相熟船家的名字,他们在苍梧都有固定的联络点,你到了报糜家的名號,都能搭上话。途经始安,你去见仲邈,把来意说清楚,他会配合你。遇事多看多问,別衝动,万事以自身安全为先。”

糜芳接过来贴身收好,站了片刻,沉声道:“大哥,那我明日一早就出发了。”

“去吧。”糜竺拍了拍他的胳膊,“做稳一点,別急,我们都在后面给你托底。”

糜芳转身出了院子,抬手摸了摸怀里的舆图和帛书,脚步沉稳,没再回头。院外的亲兵已经备好马匹和乾粮,十二名隨从都挎著刀,牵著马立在暗处,静等出发。

糜竺站在门口,听著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回身重新坐到案边,把那份水道图折起来收好,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帐册。

窗外,泉陵的夜已经深了。瀟水的水声隔著院墙隱隱传来,和远处更鼓的声音叠在一起,一截一截,都压在深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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