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还有谁在你们手中?
天色已晚,简雍放下手中的书简,正准备就寢,呼听帐外传来一声轻唤。
“先生,丞相在后帐设宴,请先生移步。”
简雍心中对此倒是早有预料,隨即出帐:“带路吧。”
后帐比中军大帐小了许多,烛火也更柔和。曹操已换下甲冑,著一身玄色常服,坐於案后。
案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温酒,简简单单,不似宴客,倒像是与故人閒话。
“宪和,坐。”曹操抬手示意。
简雍也不推辞,在客位落座,神色从容。
曹操脸上褪去了白天议事时的威严,神色间多了几分隨性。
“宪和,孤知道你性子爽利,咱们就不谈虚的,如今战事正急————”
“双方如何交换?”
简雍端起酒盏,浅浅呷一口。
来时,周不疑与诸葛亮早已反覆叮嘱,他放下酒盏。
“丞相既已应允,交换之事,我主早有考量。不如这样,我带元直隨你方至当阳城下,双方在此交换人质。”
“曹纯將军回当阳,我与元直归云长大营,双方互不设防,公平交割。”
曹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襄阳、江陵,对彼此来说都不放心,唯独居中的当阳最为合適。
他抬眼,端起酒盏与简雍遥遥一敬:“好,那就依你。当阳城下,一言为定。”
酒过三巡,曹操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直直地看著简雍,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压迫:“宪和,孤再问你一句。你们手中,除了子和,还有孤麾下何人?”
简雍闻言,神色依旧平淡,他端起酒盏又添了一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丞相知晓了,又能如何?难道丞相除了元直,还有拿得出手的筹码,与我军討价还价吗?”
曹操手中的酒盏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怒色。
“宪和,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人吗?”
帐內的空气骤然紧绷,一股威压扑面而来,但简雍却浑然不惧,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丞相说笑了。”
简雍收住笑声,神色郑重道:“丞相当知我与玄德公的交情,自涿郡相隨,生死与共,早已將个人安危置之度外。
在下来之前,已將妻子儿女尽数託付给玄德公,今日前来,何惧一死?”
他顿了顿,抬眼迎上曹操的目光,语气带著几分篤定:“况且,丞相英明睿智,雄才大略,岂会因我一个无用之人,断了曹纯將军的生路?
杀了我,於丞相而言,得不偿失,丞相断不会做这赔本的买卖。”
曹操气息一室,竟一时语塞。他不得不承认,简雍说得没错他此刻最在意的,是曹纯的安危,杀一个简雍毫无意义。
沉默片刻,曹操缓缓地舒了口气,但依旧心有不甘道:“那孤换个问题,华容道一战,孤后来苦思良久,非是提前布局不可,孤想知道,究竟是何人,为刘备出此谋划?”
简雍端酒的手微微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时而惫懒、时而沉稳的少年身影。
他敛了神色,语气平淡道:“往事已矣,胜负已定,丞相何必执著於此?”
“执著?”
曹操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也愈发锐利:“凭刘备那点能耐,能有如此深远的谋划?”
“能算准孤的退路,能派出如此精兵一路尾隨追击而不被发现,甚至特意等孤进了华容道才动手!”
“若非如此,子和他们怎可能————”
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曹操忽然笑了笑:“宪和,你不说,孤也能猜到几分。”
“可是诸葛孔明?”
简雍微微一怔,但却依旧一言不发。
见他这般神色,曹操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只见他语气带著几分自得道:“呵!此等小事,如何瞒得住孤?刘备麾下,唯有诸葛孔明有这般谋略,能布下华容道之局。”
简雍依既不確认,也不反驳,只是重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曹操看著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篤定,可隨即又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嘆:“如此人才,若是投我,岂不比追隨刘备顛沛流离要好?”
他自认一生求贤若渴,见诸葛亮有如此谋略,心中的惜才之意,压过了几分怒火。
简雍缓缓摇头:“丞相不知,孔明乃徐州琅琊人,兴平元年,隨叔父南逃荆州。”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曹操心上。
曹操浑身一怔,脸上的惋惜与自得瞬间褪去,隨即陷入了沉思。
兴平元年?
那不正是他以“为父报仇”为由,起兵二伐徐州之时吗?
琅琊郡————
厅內一时陷入沉默,简雍自顾自地喝著酒,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得意,也没有丝毫嘲讽。
曹操静坐良久,神色渐渐变得意兴阑珊起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他缓缓抬手,语气低沉道:“罢了,罢了————都是往事,再提无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孤已命人星夜前往许都,接徐庶之母前来,待她到了,孤便派军护送你们西去,隨徐晃一同前往当阳,如期完成交换。”
“多谢丞相。”
简雍起身拱手行礼:“在下静候丞相安排,只盼丞相言出必行,莫要让曹纯將军久等才是。”
“孤言出必行。”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几分疲惫:“下去吧。”
“诺。”
旬月之后。
樊城城外,官道之上尘土微扬。
简雍一身青衫略染风尘,与徐庶及其老母在数百曹军精骑的护送下,缓缓抵达樊城。
带头的校尉领著一行人入城直奔樊城官署。
行至正厅外,护卫通报入內,几人方被引入。
厅內气氛肃整,案几整洁,甲仗陈列有序,一望便知主將治军严整。
上首主位端坐一人,只见他身形魁梧,面容方正,须髯整洁,双目开闔间隱有锋芒,却无半分骄躁之气。
此人正是樊城守將,徐晃,徐公明。
他见眾人入內,缓缓起身道:“诸位远来辛苦。”
“在下肩负玄德公和曹公使命而来,不敢言苦。”
简雍上前见礼,自报来意。徐晃微微頷首,只淡淡应了一声,便示意左右安顿徐庶等人暂且歇息。
待眾人下去,领头的校尉才取出曹操的密信道:“徐將军,丞相钧令!”
徐晃上前接过信函,拆封细读。
信中令他即刻提兵南下当阳,增援满宠,打通荆襄北道。
同时再三叮嘱,与人质交换之际务必持重,以保全曹纯为第一要务,不可有失。
徐晃迅速看完,將信缓缓折起,纳入怀中。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他抬头看向南方,就像是遥遥望见了那个多年未见的同乡旧识。
沉默片刻,他猛地起身,声音沉稳道:“来人!
“即刻点齐兵马,整备粮草军械,隨我南下当阳!”
“诺!”
关云长————別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