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港剧时代 第四章 没有档期

刘青云在阅读剧本，看的全神贯注。

坐在他旁边的霍晟渐渐放下心——他既担心刘青云看不出剧本价值，又怕他对这剧本不感兴趣。

这不可不防，演员会演戏和会挑剧本是两回事。

在tvb，挑选演员和其他地区差別很大。其他地区大多是制播分离，由製作公司先向经纪公司发送故事大纲，再邀约试镜。

这是演员和製作公司双向选择的过程。

但tvb的情况完全不一样，tvb用的都是电视台自產自销、全合约制的自家演员，只要监製定下方向，再从演员卡里挑选適配的，简单试镜就可以开拍。

换句话说，就是刘青云根本没有机会挑剧本，平常都是tvb给什么就拍什么。

这就很有风险了。

万一刘青云只是个脑袋空空的演员，看不出这份电视剧剧本的含金量，霍晟就只能再多花一两个月时间，去重新物色可以让他搭上tvb的人选。

不过，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刘青云已经完全沉浸在故事里，一目一行看的十分仔细，半个来小时才抬起头。

“这故事很……”

他细细看了一遍，这剧本先不说故事饱满，题材贴切现实，专业性高。就是仅从他最熟悉的人物刻画上看，也足够深刻復丰富，明显是个很不错的剧本，他实在找不到任何问题，称讚道：

“不瞒你说，这是八年演员生涯以来，在我手上看到过最出色的剧本。”

霍晟笑了笑，“多谢夸奖。”

“不是客气。”

刘青云摇了摇头，道：“我都想踹丁蟹两脚。”

“可你打不过他。”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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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青云点了点头，隨即端起那杯早就被冰块稀释透的威士忌，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剧本上。

“你是想让我帮忙，把这个递进台里製作部？”

“对。”

霍晟点头。

刘青云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开口：“我在tvb混了八年，递个东西还是递得进去的。”

这种话一般后面都要加上一句可是，霍晟內心默念。

果然，等了半晌，刘青云抬起头看他，有些纠结，“可是……就算我递进去了，他们看到是新人写的，也未必有档期能拍。”

香港电视行业受日剧影响深远，但在排播上，並没有严格按四季划分，而是通过时间节点，分为几个重要档期及常规轮播。

比如，合家欢连续剧会被集中安排在1、2月份的春节档；

而青春活力的年轻向剧集则占据在7、8月份的暑期档；

最后，就是最重要的11月，大製作、全明星阵容，高收视预期剧集匯集於此，称作台庆月。

根据节点不同，拍摄的剧集內容也有所偏重。

霍晟提供的这个剧本，时间跨度长，人物命运沉重，內核更是探討大时代下的欲望与代价……

它不適合贺岁，也很难在暑期吸引只想看轻鬆恋爱的年轻人。

至於常规轮播，更无需考虑，那是排给超过一百集的老掉牙情景剧的。

这么一想，真是可惜了。

能看出来，霍晟是个很好的苗子。

刘青云虽然不看好这个剧本能拍出来，但也起了爱才之心，准备推荐他去tvb做编剧助理。

今天帮帮他，也不花什么力气，也许十年二十年后，这就是一条很好的人脉，感觉很划算。

但还没等想好如何措辞相劝，霍晟就已经开口了，“我知道，现在常规档期不適合放这部剧。”

刘青云见他心里有数，鬆了口气，正准备开口勉励两句，结果话还没出口，霍晟又说道，“所以，我想把它放在台庆月。”

刘青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台庆月。”

霍晟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青云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这年轻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台庆月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台最顶尖的剧集才能上的场子，是邵先生亲自盯的项目，是拿来压亚视、抢收视、爭面子的。

他一个服务生，第一次写剧本，张嘴就要上台庆？

刘青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嘆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阿晟，你当电视台排挡是街市买菜，先到先得？”

霍晟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明年tvb二十五周年银禧台庆，不是到现在都没有確定下来吗？”

“……”

刘青云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

银禧台庆，他当然知道。

全台上下都在盯著，几个监製为了爭这个档期，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回合。

“你……”刘青云顿了顿，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你想打明年的主意？”

“已经確定拍什么了吗？”霍晟问。

“那倒没有。”

刘青云摇了摇头，缓缓道，“只听过风声，说要拍古装宫斗，但实际上头一直没定，几个监製各有各的想法。

有的想做豪门恩怨，有的想做都市爱情，还有的想试水科幻……”

“明明有这么多题材可以选择，但迟迟未定……”霍晟顿了顿，笑道，“刘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青云一愣：“为什么？”

“因为邵先生不满意。”

霍晟说得很篤定，“古装宫斗、豪门恩怨、都市爱情——这些年年都有，不稀奇。

银禧台庆，邵先生想要的当然是能戳中香港人神经的东西，今年股市崩成这样，外面天天有人跳楼，你觉得什么题材最能切中人心？”

邵逸夫这个人，霍晟曾在大学一门叫做“华语影视產业分析”的课上深入研究过。

拍电视拍了一辈子，邵逸夫最厉害的不是製作，而是观察，观察观眾最想看什么。

七十年代社会积压反建制情绪，他就拍武侠剧；八十年代经济起飞，草根看著半山豪宅既羡且妒，他就拍豪门恩怨。

现在是一九九一年，香港人又最怕什么呢。

不是穷，而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股市一夜之间能让人上天也能让人跳楼。这种时候，观眾想看的不是古装宫斗，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焦虑和欲望。

而《大时代》，就是那面镜子。

刘青云听完，微微发怔。

前两天他在片场偶然听到过製作部的人私下发著牢骚，说邵先生发过话，台庆剧不要老调重弹，要拍就拍点紧扣当下，有社会共鸣的东西。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他低头看向一直被他按在手下的这份剧本——

以股市兴衰为舞台，写尽人性贪婪、家庭伦理、时代变迁，几乎完美切中了这个需求。

看起来……

就像是为了明年的台庆月量身定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