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院位於少林西侧,竹林掩映,僻静幽深,乃是寺中高僧参悟佛法之所。
谢不若隨著药王院首座玄因等人到了证道院门口。
只见木门紧闭,里面却不断传出热闹的吆喝声,还夹杂著呼呼风响。
玄因神色一变,面露尷尬,对谢不若说道。
“少侠请在此稍等片刻。玄澄师兄正在说法讲经,老衲先进內通报。”
言语间,似是不愿谢不若进入。
谢不若却另有想法。
他修习易筋经,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练成,想到少林武功需以佛法为根基,心中一动。
“今日正好碰到高僧说法,听上一听对修炼易筋经说不定大有裨益!”
谢不若笑道:“在下素来倾慕佛法,如今玄澄大师开坛说法,这般机缘如何能错过?便隨同大师一同入內,恭听玄澄大师教诲。”
玄因脸上变了几变,最终嘆了一口气,推门而入,带著谢不若一道进了证道院。
刚一进去,就听到一声暴喝。
“你使诈!”
一个少林武僧满脸白灰,被另一个武僧一脚踹在脸上,直朝著门口飞了过来。
玄因和尚摇头嘆气,大袖一扬,僧袍鼓盪,一股柔力送出,稳稳托住了那名僧人。
那年轻僧人满脸石灰,看不清谁帮的自己,心头怒火正盛,手指前方,大声嚷嚷。
“师伯祖,不公平,他使诈,用石灰!”
谢不若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莲花法座上坐著一名满脸戾气的老僧。
老僧闻听此言,当即暴怒。
他一手抄起讲经台上的木鱼,猛地掷了过来。
似乎是手上无力,准头欠稳,那木鱼竟飘飘斜斜朝著谢不若飞去。
谢不若不待旁边玄因拦阻,长剑一转,连鞘点出。
不偏不倚搭在那木鱼下方,轻轻一转卸去力道,左手一抄,將木鱼拿在了手里。
讲经台上的老僧微微一怔,若有所思,隨即指著被石灰涂脸的僧人。
“连石灰都不会撒,怎么配做少林武僧!拖下去,给他用菜油洗眼!”
那年轻僧人只能悻悻闭嘴,任由两名僧人將他拖了下去。
老僧在台上继续说道:“佛法即拳法!想要佛法深,需得拳法高。”
“你们要好好练武,武功高了,佛法自然就能水涨船高。这便是老衲修行佛法的不传之秘!”
“听说昨日有外人打上少林,还要抢夺经书?”
听经的眾僧一个个低下头来,面带惭愧。
老僧却是越说越激动:“少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都是老僧去堵別派山门,如今居然轮到少林被人侵门踏户!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玄因和尚听到这话,已用大袖掩面,不忍再看。
原来这就是佛法啊!
谢不若早已猜出,这老僧必然是玄澄。
当年此人一身武学修为超凡脱俗,被寺內僧侣许为少林二百年来武功第一。
谢不若想起扫地僧的评语,暗暗摇头。
“戾气这么重,还练了那么多绝技,难怪你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玄澄和尚早见有人进来。
他目光一扫,直接略过了玄因。
视线在谢不若和虚竹身上停留片刻。
他伸手一指:“小和尚,我看你脸上不服,欲言又止,是不是觉得师伯祖说得不对!”
院內听经的和尚齐齐回头,盯向虚竹。
有佩服他勇气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虚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小僧认为,佛门弟子学武乃在强身健体、护法伏魔。修习任何武功之时,应当心存慈悲仁善之念。拳法即佛法,未免太过凶狠霸道了些。”
玄因和尚听他讲得颇为得体,微微点头。
可一瞧见玄澄师兄目光如电投来,只好收敛表情。
玄澄开口斥道:“小和尚说得轻巧!刀兵加身之际,你凭一颗慈悲之心能挡得住?武学本就是杀生之法。动手之际你也敢讲慈悲心肠?除非你武功高出对方太多,否则凭什么能护法降魔!”
玄澄和尚声色俱厉,又是长辈,虚竹一时被说得不敢抬头。
谢不若听了对方这番佛理,只觉得句句禪机,如听仙乐耳暂明,连连点头。
这是一位高僧吶!
玄澄见谢不若点头,抬手一指,喜道:“吶,这位施主就很有慧根!”
他又在讲经台上说了一阵。
“今日我说了这么多禪机佛理,也不知道你们听进去了没有。下次讲经日,所有人都要到场,挨个比试,捉对廝杀。我倒要看看谁的根性好,谁的佛法高!”
说著,玄澄还特意点了一下虚竹:“小和尚,你也要来!”
虚竹愣了一下,双手合十道:“谨遵师伯祖法旨。”
眾僧心中暗自摇头,都道:“虚竹这小子得罪了玄澄师伯祖,以后可有苦头吃啦。”
讲经完毕,眾僧合十行礼,一一退去,只剩下谢不若三人。
玄因上前將事情原委稟明。
玄澄听完,神色淡然。
“我本就是个废人,由谁扎针也都一样。”
“我看那个年轻人根性猛厉,既学了薛神医的针术,由他来为我施针也无不可。”
玄因早从薛神医那里知道谢不若的“精妙医术”,心中不敢小覷,连道不可。
他將玄澄扶到一处幽静禪室。
然后尽数召集药王院一眾医僧齐聚,准备观摩针术。
眾僧先寻了个假人,上面密密麻麻標著经脉、穴道。
谢不若摊开白布,取出银针。
他这套银针,较寻常医者所用竟是更粗更长,银光闪闪发亮。
药王院僧眾瞧在眼里,心中骇然,暗想这般粗壮银针入体,与酷刑何异?
只有玄澄已被薛神医扎过多次,早已见怪不怪。
谢不若习练针法已久,又常给牲畜扎针,手法早已烂熟。
只见双手灵动,游走迴旋,起落之间,片刻功夫,已在假人身上施针完毕。
他一边施针,一边细说落针方位、入针深浅。
药王院僧医都是行家,在旁听著,无不点头,只觉他这针路果然巧妙不凡。
可待走近细看,他每一针不是深了半寸,便是深了一寸。
实在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眾人这才彻底明白,为何薛神医不让谢不若亲自为玄澄施针。
药王院眾僧都是才智卓绝之士,针灸之法本就熟练。
此刻看完这一路针法,没花多长时间就已学会。
眾僧之中,以玄音和尚医术最为出眾,当即就由他为玄澄施针。
但见他身形微动,手法飘逸,针起针落,转眼已试了三针。
认穴之准,入针分寸,与谢不若所说口诀,不差分毫。
旁观眾僧无不称讚。
玄因问道:“师兄感觉如何?”
玄澄抬抬胳膊,抬抬腿,依旧麻痹,摇了摇头。
玄因心中一沉。
他听薛神医说,扎上一两针便会有感觉。
此刻他已连施三针,玄澄毫无感应,可见已是功败垂成。
好在这里名医眾多,玄因让其他师弟再试。
眾僧一一试针,居然没有半点起色。
玄因低头惭愧道:“我等资质愚钝,即便学会了针法,也无法缓解师兄伤势,当真无用至极。”
玄澄毫不在意道:“怪不得你们。其实前两次薛神医为我施针时,我已感觉到作用不如以往。这並非是你们能力问题,实在是我经脉损伤过重,天命如此,无力回天。”
眾僧一阵颓丧,心知就是薛神医康復,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玄澄看向谢不若:“小兄弟,我瞧你施针力道不差,可否替老衲试一试。”
“我?”谢不若一愣。
我这一针下去,可要你的老命啊!
玄因等人纷纷劝阻。
玄澄摆手道:“无妨!几十年来没死,也没躺在床榻之上,已是走运之至了。”
他看出谢不若心中顾虑,微微一笑,朗声道。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小兄弟儘管试来,无妨!”
玄澄在少林寺中没有职司,却是眾人的大师兄,地位超然。
其余眾僧无法阻拦。
谢不若只好拿针硬上,吩咐左右递块毛巾给玄澄含住。
“大师,我针很痛,你忍一下!”
玄澄被他这话逗乐了,昂然笑道。
“当年我练摩訶指之时,三入地狱何等痛苦,也视之如无物。如今你这区区小针,我又有何惧哉!”
谢不若见他如此从容,也佩服他的勇气。
银针再手,喝了一句“解命针”,朝他背后灵台穴猛扎而下。
“哎呦!我草!”
玄澄一声悽厉惨叫,从椅中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