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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转眼间,便已是三月。

一些店铺门口还残留着春节时贴的对联和福字,可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它们便已经开始褪色、破损。

风已不似冬日那样刮骨,但仍带着料峭寒意,卷起街道上零星几片去年秋天残留下来的,如今已经干枯发黑的梧桐叶。它们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人行道水泥砖块的缝隙间滑动,直至被各式各样的鞋跟碾作尘土,什么都不剩下。

可蒋昕还记得那些红色对联在不久前的新年,还曾是那样的鲜红夺目,墨迹淋漓,承载着力透纸背的祝福与幸福。她也还记得脚下这些早已枯败、粉碎的梧桐叶,也曾于去年的盛夏与深秋,绿油油金灿灿地挂满枝头,那样鲜妍,那样绚丽。

看着它们,一个念头便这样毫无征兆地钻进她心里,令她有些齿冷。

她想,会不会其实生命中的人也是这样的?无论曾经多么鲜明、多么清晰、多么紧密地存在于她的世界中,最终都会干枯、破碎、褪色,被时间的风吹走。渐渐的,渐渐的,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记。

这也是蒋昕十七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产生这样悲观的念头。

曾经的她,真的是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约定就会实现,相信重要的人总会陪在身边。可现在,程爷爷的骤然辞世,程昱的彻底消失,都像无声的耳光,抽打在她这份天真的信念上。

可她太忙了,实在是太忙了。

国青队的训练与日益加码的功课,已经挤榨干她的最后一丝精力。她的大脑和身体被这些具体而迫切的任务填满,其实完全没有余裕,也没有足够成熟的心智,去好好处理这些人生中的失去所带来的复杂的,痛苦的情绪。

便只能将它们粗暴地、一股脑地给锁在心底的某个小匣子里。

只是偶尔在这样疲惫的间隙,它们才会像现在这样,透过一副对联或者一片枯叶,露出一点狰狞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于是,蒋昕开始感到一些困惑。

她想,这是不是就是书里,或者电视里说的“长大”?

长大是不是就意味着,你开始有能力感受到更多东西,可同时也会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具体地认识到,“不快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认知并不让人感到愉快,甚至有点可怕。

但那时的蒋昕,也还是在努力地,习惯性地甩开这些在她看来“不好”的念头。 她知道,现在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毕竟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她不会再有第二次。

于是,她便将几乎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训练中,将肉体压迫至极限。同时,她也格外珍惜能够和周行云见面的机会。每周无论多忙,时间多短,行程多赶,她都至少要主动找他一次。

这当然是因为她本就爱他。

但一定程度上,在蒋昕的潜意识里,周行云也成了她在这急速变化、不断失去的世界里,唯一能看得见、抓得住的、确定而温暖的存在。

她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但好在,蒋昕在燕城国青队的跟训还算顺利。她的状态渐入佳境,教练反馈积极。虽然离成为正式队员,代表国家去参加亚锦、世锦这些还太遥远,不敢去想,但至少,在四月份的下一轮评估中转正为固定预备队员是大有希望的。

与此同时,她也在积极复习功课。

照这样发展下去,她通过燕体大的测试,在高考中成功录取心仪专业应该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蒋昕和周行云之间,虽然一直聚少离多,像两颗轨道不同,只能偶尔交汇的行星,但蒋昕能够感觉到周行云的心和她是一样的。

他也在积极地和她见面,哪怕只是课件时的一个眼神交汇,或者是上学路上同路一程。

蒋昕知道,周行云的生活其实并不比她轻松。她能看到他眼下越来越深的青影,也能感觉到他偶尔走神时,那份沉甸甸的疲惫与心事。

可有一次,周行云还是做出了令蒋昕心疼又惊喜的举动。

周日,国青队训练结束的那天,他竟特意坐高铁去了燕城找她,只为和她一起吃一顿饭,再坐同一趟车回卫城。

那一天的景象,蒋昕记得那样清楚,像标本被永远封存在琥珀中那样,永远都不会淡褪。

她记得她和周行云就这样肩并着肩,看车窗外不断逝去的暮色。

她看到城市边缘连绵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厂房和低矮楼房,她看到开阔的、光秃秃的,却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田野,她看到深褐色的土地与田垄清晰似白描的线条。

等天色暗沉下去的时候,这些事物便都融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天鹅绒般的蓝黑色。偶见远处的零星灯火,像嵌在绒布上的碎钻。

车厢里人不算少,但恰好那天大家都很沉默、很安静,没有哭闹的小孩子。

只听得到列车运行时平稳的“咣当咣当”的声响,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呼呼声。

于是周行云便从书包中拿出一副耳机插在手机上,将其中一只塞进蒋昕的耳朵,另一端则连着自己的。

蒋昕还记得,周行云播放了一路藤田惠美的歌。她的声音是那样清澈、明亮而温暖,就连哀愁也是温暖的。

在这个封闭的、移动的小小空间里,蒋昕就这样随着歌声,嗅着她喜欢的人的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藤田惠美的歌几乎不是日文,就是英文。

无论哪种蒋昕都听不太懂,更不知道歌词。

但神奇的是,她依然看到了青草湿润的堤岸上悄然滋长,看到毛茸茸的芦花拂过水面,也看到了无数细小的,沐浴在阳光下的种子。

有一瞬间,她竟觉得,这就是永恒了。

==

对于程昱的消失,周行云自然也是知情的。

只是他本就和程昱没有那么熟,所知道的只能比蒋昕更少。

所以他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慰蒋昕,说让她再给程昱一些时间,等他想通了或许会联系大家。再或者,等到高考结束,他可以陪她去找。

事后回想,那段时间蒋昕确实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以至于周行云的一些变化,她并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比如说,每次她问周行云“你那边最近怎么样”或者“压力大不大”时,他都会语气轻松地三两句话带过,然后便开始说很多别的事,譬如学校班里的趣闻,信竞队队友之间狗血的爱恨纠葛,甚至是路边看到的一只奇怪的猫。总之,都是一些琐碎而具体的,无关痛痒的小事,却能够占据大量的谈话时间,让她无暇再去问一些别的。

至于那些真正重要的事,譬如父母的治疗情况、譬如学校那边的压力,他竟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他也做了一些,甚至是很多并不想让蒋昕知道的事情。

可周行云的引导太过巧妙,他也总是笑着的,以至于蒋昕竟没有立刻注意到这份有意的回避和转移。

直到有一次,她在国青队的训练因为场地意外临时维护而延后半天。

蒋昕原本定好的周四下午的火车改签到了周五,她便又从车站回到承光,想着等学校的课后考试结束,去找周行云说说话。

可偏偏那天,不知是路上出了故障还是别的原因,蒋昕等了二十多分钟,回程的公交车却迟迟不来,于是她只好招收叫了一辆出租车,等匆匆赶到承光门口时,高三年级已经在陆续放学了。

出租车停在校门对面的小卖店屋檐下。

蒋昕刚打算把手中的两张十元纸币递给司机师傅找零,余光一扫,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行云正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他微微低着头,步伐比平时稍快些。

蒋昕心中一喜,眼睛闪闪发亮,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摇下车窗,要向他挥手,叫他的名字。

可就在她张口的一瞬间,忽见周行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向右拐了一个弯。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她从未在街上见过的型号。

轿车线条流畅,车漆在傍晚的天光下反射着低调而润泽的光,与周遭略显陈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周行云走到车边时,前排驾驶位的车窗便降下来一些。

蒋昕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却能够清晰看见了周行云同那人短暂交谈时的侧脸。

他眉头微蹙,唇角紧绷,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对着车窗内微微点了点头,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但蒋昕太了解周行云了,她知道她所感受到的一切,绝不是错觉。

就在这时,更令蒋昕心脏骤停的一幕出现了。

还有另一个穿着承光中学校服的男生,从周行云身后不远处快步走了过来。

只见他径直走向副驾驶的一侧,便熟稔地一把拉开车门。他甚至都不及弯腰进去,就手臂一扬,将肩上那个看起来并不轻的书包朝后座周行云的方向极其随意,甚至堪称粗暴地甩了过去。

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她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股撞击的力道。周行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车门方向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男生才坐进副驾驶,“砰”的一下用力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随即便无声地驶离路边,试图汇入正处于晚高峰的车流中。然而这时,前方路口恰好亮起红灯,于是车子只向前缓慢挪动几米,便不得不再次停下。

尽管这一切不过是短短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

蒋昕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生是赵宇。

一个她绝对无法想象会和周行云出现在同一辆车中的人。

其实,在过去的高中三年里,蒋昕都和赵宇没有什么交集。从他们彼此的态度中,她能够明显察觉到赵宇和周行云之间的关系还是很不好,甚至她怀疑当年布告栏的照片事件就是赵宇在背后捣的鬼,虽然她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但尽管如此,她也从未听说过周行云和赵宇之间有什么明面上的交集或冲突。

至于私下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周行云并没有对她讲过。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浓重不安。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放着方才那几秒钟的画面。

可更深切的战栗与寒意却来源于记忆深处。

中考之后,从赵宇口中那样随意而轻慢便被吐出的,绝对不该属于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恶毒话语,还有那只被他一脚一脚踩碎的蝴蝶发夹。

所以,周行云究竟是处在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关系或处境之中?他又怎能一边经历着这些,还能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对她说一切都好,对她温柔地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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