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就在前面了。从淮河渡口往南,燕军又走了六天。越往南走,天越热,空气里的水汽越重,从河北跟来的老卒们开始不习惯——不是打仗不习惯,是气候不习惯。五月已经入了夏,南直隶的太阳毒得像烙铁,晒得盔甲烫手,汗水顺著甲缝往下淌,走一天路靴子里能倒出水来。北方的麦田在这里换成了水田,纵横交错的沟渠和池塘把行军路线割得支离破碎,骑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朱棣把前锋的位置交给了朱能,朱能把沈渡的百户所放在了前锋的最前面。从盱眙到天长,从天长到六合,沈渡带著斥候队一路往南摸,每到一处先画地形图,標出南军哨卡的位置、河道的宽窄、渡口的存船数量。他的左腿旧伤在连日行军中反覆发作,走路时跛得越来越明显,赵老六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每天扎营后默默多烧一锅热水端到他帐里,把水囊往他腿边一搁转身就走。
到了六合以南,地形忽然变了。平坦的水田和湿地被连绵起伏的低山取代,山不高,但坡度陡,长满了密不透风的马尾松和灌木丛。官道在山谷间蜿蜒穿过,最窄处只能並排走两匹马。沈渡站在一处山脊上,用望远镜往南扫了一遍,放下望远镜之后表情不太好。山太多了。这种地形不適合骑兵展开,不適合大军快速穿插,更不適合燕军惯用的轻骑迂迴包抄战术。而南军最擅长在这种地形里打伏击——盛庸在东昌就是在类似的地形里用暗壕和毒弩把燕军骑兵装进了口袋。
“这里叫什么?”沈渡问身旁的本地嚮导,一个从天长县抓来的里长,五十多岁,嚇得浑身发抖。
“齐眉山。”里长指著南面那座最高的山头,“那座是齐眉山主峰,东面是小河,西面是——”
沈渡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山势,把齐眉山主峰圈在中间,然后在主峰周围画了几道横线——那是山脊和山谷。他把匕首往主峰南面一插:“殿下要打的就是这里。”他抬头看向南方的天际线,那里隱约能看到齐眉山主峰的轮廓,在午后的热浪里微微扭曲。
朱棣確实是衝著齐眉山来的。绕过济南直插江淮之后,他的目標一直很明確:在长江北岸拿下一个渡口,然后渡江围南京。但徐辉祖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建文从南京紧急调魏国公徐辉祖率中央军精锐北上增援,徐辉祖没有走运河,而是从南京直接渡江,走浦口、滁州、定远,三天急行军赶到齐眉山。他带来了京营最精锐的三万步卒和五千神机营火銃手,加上已在齐眉山一带布防的何福、平安两部,南军在齐眉山周围集结了近十万兵力,沿著山脊和山谷布下了三道防线。
徐辉祖的帅旗插在齐眉山主峰上。他站在山顶,看著远处燕军的炊烟从北面的山谷里升起,面色沉静如水。他是徐达的长子,世袭魏国公,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熟读兵法也见过血。跟他爹不一样的是,他爹打了一辈子进攻,他最擅长的是防守——在坚城之外,利用山地和隘口把敌人卡死在狭窄的通道里。
“燕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粮草不继。”徐辉祖对何福说,声音不急不缓,“朱棣想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跟他速战。守住隘口,拖住他的前锋,拖到暑热和飢饿替我们打贏。”何福点头,平安站在一旁按著刀柄没有说话。
燕军是在五月十三日午后开始进攻小河隘口的。小河是齐眉山西侧一条南北走向的溪谷,溪水极浅,两岸是碎石和灌木丛,隘口最窄处只有七八丈宽,两侧山腰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马尾松。沈渡在发起进攻前就对这个隘口心存疑虑——从地形上看,这是一个標准的隘口伏击场地,两侧山腰可以藏兵,隘口前方是开阔的溪滩,进攻方一旦进入溪滩就完全暴露在两侧弓弩的射界之下。如果他是南军,他会在山腰上布火銃,在溪滩上埋绊索,在隘口后方藏预备队等著反衝锋。
但他没有办法绕过。齐眉山周围的山谷他全部走了一遍,每一条路都被南军堵死了,小河隘口是通往齐眉山主峰的必经之路。不拿下隘口,就威胁不到徐辉祖的主阵地;威胁不到主阵地,就不能把南军从齐眉山赶走;赶不走南军,燕军就別想继续往南。
朱能带著三千步卒从小河隘口正面发起了衝锋。沈渡的百户所负责从东侧山腰绕后,目標是拔掉隘口东侧山腰上的火銃阵地。赵老六扛著一捆微型火药罐走在最前面,嘴里叼著没点火的菸袋锅子,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渡拄著刀走在队伍中段,左腿的旧伤在爬山时疼得他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没有掉队。
东侧山腰上的火銃阵地確实如沈渡所料——两百多名神机营火銃手蹲在松树后面,火銃架在临时垒起来的石墙上,枪口对著隘口下方的溪滩。从他们的位置往下看,隘口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射界之內。沈渡趴在一块山石后面,用匕首在石头上画了几道——从他们隱蔽的位置到火銃阵地之间还隔著一道浅沟,沟里长满了蕨草,可以当掩体摸过去。
“赵老六。”沈渡压低声音,“带人摸到沟里,把火药罐塞到石墙底下,炸开之后別恋战,退回来从侧面放箭。顾章,等赵老六炸开石墙,你带刀盾兵从正面衝上去,压住缺口。郑彪,你带矛手跟在刀盾兵后面,用长矛从盾牌缝里往外捅,別让火銃手有时间重新装填。”
所有人都在等他最后的指令。沈渡往前探出一步,左脚刚踩进那道浅沟,脚底的泥土突然带著几颗碎石子往下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沟底的积水——那水面上浮著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五顏六色的光。
“停——”沈渡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南军的火銃阵地上突然亮起了一片火光。不是火銃——是火箭。几十支绑著火药筒的火箭从石墙后面射出来,箭杆在空中划出拖著白色尾烟的弧线,钉进溪滩和浅沟里的碎石缝里轰然炸开。火箭是经过了改良的南军军械,箭头后绑著浸透了猛火油的麻布卷,落地后不会立刻熄灭,而是把油泼在碎石和水面上继续燃烧。浅沟里的油膜被点燃了。火焰像蛇一样沿著积水蔓延,把整条浅沟变成了火沟。赵老六被火焰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胸前的衣甲被溅起的火星烧出好几个洞。郑彪被一块炸飞的碎石砸中额头,血顺著眉毛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没有退。
徐辉祖早就布好了。他不仅在山腰上布了火銃,还在山腰下方的浅沟里预先泼了油,用碎石盖住,等燕军摸到沟边再点火。朱能的正面衝锋也在溪滩上被火銃压住了,隘口最窄处被南军的拒马和绊索堵死,衝车推不进去,骑兵展不开。燕军从小河隘口打到齐眉山主峰脚下,激战从午时一直打到酉时,三个时辰里反覆衝锋了六次,六次都被顶回来。伤亡数字在酉时清点时让朱能把军报摔在了地上——折了三千人,两个千户阵亡,一个副千户重伤,沈渡百户所里最年轻的三个新兵没能从浅沟里撤回来。
这是夹河大捷以来燕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挫败。
夜里,燕军退回北面山谷扎营。篝火点得很暗,没有人说话,只有磨刀声此起彼伏。朱能坐在一块山石上,右臂旧伤崩裂,军医蹲在旁边给他换绷带,他疼得齜牙咧嘴,但一声没吭。陈懋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刀已经磨了半个时辰,还在磨。火真靠在马鞍上,用匕首削著又一根马骨,削得很慢。
中军帐里,退兵之议头一回冒了出来。
“殿下,齐眉山地形於我军极为不利,山谷狭窄,骑兵展不开,火銃阵太密,硬冲就是拿人命填。”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千户站起来拱手,语气沉重,“况且天气越来越热,军中已有腹泻和热症蔓延,粮草也快见底。不如暂且退回淮河北岸休整,等秋后天气转凉再议南下。”
朱能猛地站起来,右臂绷带还没扎好就一拳砸在案几上:“退?退什么退!我们从德州跑了上千里打到长江边上,现在退到淮北就是前功尽弃!怎么对得起阵亡在齐眉山下的弟兄?”
“不退继续拿人命往隘口里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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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都住口。”朱棣开口了。他坐在案后,面前铺著齐眉山的地形图,图上被硃笔改得密密麻麻。他的脸色在烛火下看不出情绪,但声音已经哑了——连日行军加上暑热,他的嗓子肿得几乎发不出声,每吐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齐眉山隘口太窄,正面冲不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齐眉山主峰的位置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往西移,移到了小河上游更深处的一片山地,“徐辉祖把重兵压在正面,其他地方必然有薄弱。继续盯著齐眉山,把能动用的斥候全撒出去,找出他兵力薄弱的位置。不管用什么方法。”
沈渡站在帐门口,背靠著帐柱,左腿疼得他把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他在天黑后把附近的山区重新走了一趟——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卸甲,甲片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他抬头看著帐內摇曳的烛火。
第二天,斥候还没回报,南军阵地上却先传来了消息——不是进攻的消息,是撤退的消息。徐辉祖撤了。
建文皇帝从南京发来的詔书,急调徐辉祖率部回京。詔书的措辞措辞严厉且不容置疑——“京防空虚,魏国公速速率部回防,不得有误。”南京城里的朝臣们听说燕军已经打到齐眉山,离长江不到百里,慌了。他们怕朱棣绕过齐眉山直接渡江,怕南京城里没有足够的兵力守城,怕徐辉祖在齐眉山挡不住——更怕徐辉祖拥兵在外。各种弹章和密奏从五军都督府和六科廊坊里同时涌向建文,有的说“恐徐辉祖拥兵自重”,有的说“京畿危在旦夕非魏国公不可守”,有的说“不如调回徐辉祖守江”。
建文信了。或者说,他不得不信。他还太年轻,生於深宫之中,长於妇人之手,身边每个人都在用各种方式告诉他外面有多危险。他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齐眉山的防线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徐辉祖的兵力还能拖住燕军多久。他只知道南京城墙高,但守军少。於是他在一个失眠的夜晚召来了兵部尚书齐泰,连夜擬了召回徐辉祖的詔书,天亮就用快马送出。
徐辉祖接到詔书时正在齐眉山主峰上部署当天的防御。他把詔书看了三遍,然后把詔书折好塞进怀里,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站在山顶看著北面燕军的营地,看了很久。他把最精锐的三万步卒和五千火銃手全部带回了南京,齐眉山前线只剩何福和平安的疲敝之卒继续支撑。
沈渡站在山脊上,用望远镜看著南军阵地上正在拆营拔寨的队伍。他看到了徐辉祖的帅旗正在缓缓降下,看到了南军整齐的队伍正在往南移动,看到了齐眉山主峰上原本密集的旌旗一面接一面地消失。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过身对赵老六说了一句话。
“回去稟报殿下——徐辉祖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