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绕过滩头的时候,前秦军的阵线已经开始从內部出现裂缝。不是敌人打的,是自己裂的。
苻坚下令“稍微后撤以让出滩头”,这道命令在传递过程中经歷了无数人的转述,每经过一张嘴就多一层意思。传到一个巴蜀藉的百夫长嘴里时变成了“往后走”,传到一群鲜卑藉步卒耳朵里时已经成了“撤回去”。他们本来就是被强征来的,无心恋战,听到“撤”字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河边跑。这个动作被旁边另一队羌人步卒看到了,羌人以为鲜卑人接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撤退命令,也跟著往后跑。然后是一队汉人新兵,他们听不懂鲜卑话也听不懂羌话,但他们看懂了所有人的背影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后面。
恐惧会传染。比恐惧传染得更快的是“撤退”这个动作本身。
沈渡蹲在东侧一片矮松林边上,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和老魏绕过了滩头上的混战区,没有往河边撤,而是反嚮往东南方向插。这个方向不是撤退的方向,也不是进攻的方向——是北府兵阵地的侧后方,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丛。溃兵不会往这个方向跑,因为这里远离河岸,没有船。北府兵也不会往这个方向追,因为他们的目標是正面战场上还在抵抗的秦军主力。换句话说,这里是战场上最安静的一个角落。
“沈爷,”老魏趴在旁边喘著粗气,脸上被枯枝划了两道血印子,“咱们在这等啥?”
“等人开口。”
“谁?”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松林的缝隙,盯著滩头后方一处高坡。朱序还站在那里。他身后的亲兵已经从几百人减少到几十人——大部分被他派出去“传令”了。传什么令?沈渡猜得到。朱序是东晋旧將,被迫降秦,心里从来没放下过故国。歷史上正是他在秦军阵后大喊“秦军败了”,点燃了全线溃败的导火索。而现在,秦军已经开始乱了,只需要一根火柴。
秦军溃败的规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滩头上挤著的人开始往河里跳,木筏上的人被挤下水,河面上漂满了兵器、头盔和挣扎的手臂。鲜卑藉的骑兵最先整队撤离——他们没有溃散,是整整齐齐地列队往后跑,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羌人步卒紧隨其后,巴蜀兵扔了长矛往山里钻,关中兵还在滩头上死扛但已经扛不住了。前锋营三千人全军覆没在滩头上,中军的骑兵被溃兵洪流衝散无法列阵,后队的援军还在河面上漂著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前秦號称八十七万大军,在淝水南岸真正投入战斗的不到三分之一,而这三分之一正在被八万北府兵一口一口地吃掉。
谢玄站在高坡上,面前是一片正在崩塌的敌军。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不是打贏了,是敌人自己崩了。他收起令旗,对身旁的副將刘牢之说:“全军追击。不要停。”
“追多远?”
“追到他们跑不动为止。”
然后沈渡听到了那个声音。那声“秦军败了”不是喊出来的,是炸出来的。朱序站在高坡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溃兵最密集的方向吼出了这四个字。他身后几十个亲兵紧跟著他一起喊,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阵闷雷,滚过混乱的战场,传进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秦军败了”这四个字像一把火扔进了火药桶里。本来就慌乱失措的溃兵们根本分不清真假,只知道身后有东晋军在追击,侧翼的同袍正在溃散,前方高坡上连自己人都喊出了“败了”——那还有假吗?恐慌变成狂潮,溃散变成踩踏。鲜卑骑兵撤得最快最整齐,一路往北绝尘而去,羌人步卒紧隨其后,巴蜀兵扔了兵器钻进山林,只剩下那些真心想打但没有接到任何明確指令的关中兵在溃兵洪流里被冲得七零八落。
沈渡就是在这一刻从松林里衝出去的。他的脚底涌过一阵滚烫的触感——过河之卒的被动在面向敌人的方向被彻底激活。每一步都在给他力量,每多走一步敏捷就高一分。他没有往河边的溃兵群冲,而是斜著插向朱序所在的高坡下方。那里有一小队正在溃退的羌人步卒,大概十几个人,队形还没散——他们是羌人首领姚萇的部曲,纪律比其他溃兵好一些,正在沿著高坡脚下往西撤,想绕过主战场回到北岸。但他们撤的方向正好和东晋追兵的前锋撞上了。北府兵一支轻骑从东侧包抄过来,领头的是一个校尉,盔甲鋥亮,手里提著一桿长槊,马背上还掛著两颗刚砍下来的首级。羌人步卒被骑兵截住退路,只能转身往回跑,正好和沈渡撞了个对面。
沈渡没有停。他从侧翼贴上去,速度比平时快了將近三成——老魏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跟不上他。过河之卒的增益让他的敏捷和力量都超出了这具身体平时的极限,长矛在他手里不再是笨重的拒马工具,而是一桿能劈能刺的趁手兵器。他追上跑在最前面那个羌人步卒,从侧后方一矛捅进对方的腰眼。矛尖穿过皮甲和棉絮,捅进皮肉,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那人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上。
“沈爷——!”老魏在身后压低声音喊道,“咱们杀自己人?”
“溃兵不是自己人。”沈渡抽出短刀,往第二个目標追过去,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溃兵只会踩死你。我们往南打——北府兵才是我们要打的敌人!”
第二个羌人步卒听到身后有动静刚要转身,沈渡的短刀已经从甲缝里切进了他的腋下。他的刀法不花哨,不炫技,每一刀都奔著甲缝、脖颈和腰眼去——这些位置是他在白沟河、德州和灵璧用成百上千次劈砍练出来的。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个。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眼睛在风沙中眯成一条缝,只盯著一个又一个掉队的背影。
老魏跟在后面起初手足无措,但在帮他刺倒第二个衝过来的羌人溃兵之后,手就不抖了。两个人一左一右,贴著高坡脚下的枯草丛往前推,把溃散羌兵的队形彻底打散。沈渡和老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溃兵洪流裹挟著撞上了从斜刺里杀出的那支东晋轻骑。领头的晋军校尉看到了他的衣甲——前秦步卒的號衣,血跡斑斑——直接策马衝过来,长槊带著马的衝力刺向沈渡胸口。
沈渡侧身让过槊尖,左臂夹住槊杆往下一压,右手短刀贴著槊杆滑上去一刀削断了校尉的两根手指。校尉惨叫一声鬆了手,沈渡反手一刀捅进他大腿根部。校尉从马上栽下来,沈渡翻身踩住他的胸口,短刀横在他的喉咙上。
“你们北府兵的主阵现在推到什么位置了?”沈渡问。
校尉满脸是血,咬牙切齿地瞪著他,一言不发。
“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不说我把你交给后面那些溃兵。”沈渡朝溃兵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猜他们会不会像我这么客气?”
校尉的瞳孔缩了一下。“前锋已过淝水,谢將军主力正往北岸推进。”
沈渡鬆开脚,一刀背砸在他头盔上把人砸晕。他没有杀这个校尉——他需要一个活口来確认战场態势。他从校尉的马鞍上摘下水囊和箭壶扔给老魏,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东南方向移动。老魏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那杆沾满泥和血的长矛,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
“沈爷,咱们为啥要打北府兵?咱们不是秦军吗?”老魏问。
沈渡脚下不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溃兵踩著溃兵,谁都活不了。往前打,打到敌人面前,敌人反而来不及踩你。北府兵追的是溃兵,不是我们这种散兵。我们贴著边缘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趁乱抢人头、抢装备,等溃败结束之后再想办法渡河北归。”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这场仗结束之后系统会结算名誉值。他在溃败中反向前进斩杀的每一个敌兵都是积分,而他此刻选择的路线——贴著主战场边缘不断往南,既避开溃兵洪流的踩踏,又能持续接敌——就是这个副本里收益最高的打法。老魏没有继续追问,他似乎慢慢理解了沈渡的做法。
他们沿著高坡脚下的灌木丛往东南方向摸去。沈渡走在前面,短刀换到了左手,右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断矛杆当手杖探路。他的左腿在过河时被木筏上的铁钉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在持续奔跑中渗出的血把裤腿浸得乌黑。
“沈爷,”老魏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沈渡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坡后面有一小片洼地,洼地里散落著被遗弃的秦军輜重——几辆翻倒的粮车,几个破裂的陶罐,还有一堆被踩烂的帐篷布。輜重堆旁边蹲著三个人,两个穿著秦军號衣,一个穿著晋军號衣,正围著一辆翻倒的粮车翻找著什么,嘴里低声爭吵著。一个秦军溃兵,一个晋军溃兵,还有一个——穿著秦军校尉甲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割粮车上的绳索。
“那是咱们秦军的校尉。”老魏压低声音,“怎么跟晋军蹲在一起?”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打手势让老魏蹲下。他看著那个秦军校尉的动作——不是在抢粮,不是在包扎,而是在有条不紊地把粮车上的几个布袋往自己马背上捆。他的马拴在洼地另一头的枯树上,马背上已经掛了好几袋东西。而那个晋军士卒正在帮他扶袋子。
“那不是秦军校尉。”沈渡眯起眼睛,“那是晋军的人,换了秦军的甲。”
“你怎么看出来的?”
“秦军校尉的盔甲是左衽,他穿的这件是右衽。东晋的甲,反过来穿的。”
老魏瞪大了眼睛:“细作?”沈渡点了点头。这人在战场上换上了秦军的甲,混在溃兵群里浑水摸鱼,遇到晋军追兵就亮出自己人身份,遇到秦军溃兵就假装是同袍。他不需要打仗,只需要趁乱搜集情报——或者趁乱偷东西。但不管他是什么目的,他身上背著的那几个布袋显然不是空的。
“你左我右,靠过去。別出声。”沈渡把短刀换到正手,猫著腰往洼地左侧绕过去。老魏握紧长矛,从右侧的灌木丛里摸过去。两人在洼地边缘的枯草丛里蹲了片刻,沈渡举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沈渡率先从枯草丛里衝出去,从背后一刀捅进细作的后腰。刀尖穿过棉甲和皮肉,一直没到柄。细作张著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泡声,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摔散了——里面不是粮食,是一卷卷密封的竹简文书。
他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沈渡拔出刀在细作的衣襟上擦乾净,弯腰捡起一卷竹简,借著月光扫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前秦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各部族兵力的驻地和调动路线。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前秦军情报匯总,用蝇头小字抄在竹简上,外面用油布裹了好几层防潮。
沈渡把刀在那人的衣襟上擦乾净,將散落的竹简全部捡起来塞进自己怀里。旁边的晋军士卒还没来得及喊就被老魏从后面一矛捅倒,秦军溃兵嚇得扔了手里的粮袋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被沈渡追上,一刀劈在后颈上扑倒在泥里。老魏弯腰捡起细作的布袋,翻开一看,里面除了竹简还有几块碎银和一面东晋的令牌。他把碎银揣进怀里,令牌递给沈渡。
“沈爷,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晋军细作。混在溃兵里搜集秦军情报的。”他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手指在令牌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这面令牌或许有用。就算没用,那些竹简在战后也能换不少名誉值。
“走。”
“去哪?”
“往北。溃兵跑得差不多了,该回河边看看了。”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摸,绕过还在燃烧的粮车和倒毙的战马,穿过被踩得稀烂的营地,一直走到淝水岸边。沈渡站在岸边高坡往下看,月光把整片河岸照得清清楚楚。河岸上的景象比白天更惨烈——河滩上铺满了被遗弃的兵器、盔甲、粮袋和尸体,木筏的残骸在浅水里漂著,破船板被水衝到岸边堆成一座座小丘。河面上漂著一层暗色的浮油,分不清是血还是打翻的灯油。对岸的秦军大营已经彻底空了。帐篷还在,篝火还在烧,但人没了。从淝水北岸到潁水之间的大片土地上,到处都是溃兵扔下的輜重和兵器。
“全跑了。”老魏站在沈渡旁边,手里拄著长矛,嘴唇发白。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和血,衣甲被刀锋划破了好几处,但他还能站著,还能说话,已经比这战场上绝大部分人强了。河面上漂过来一具尸体,穿著秦军百夫长的盔甲,手里还攥著一面烧焦了半边的令旗。尸体在浅水里搁浅了,河水衝著他的盔甲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沈渡站在河岸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长矛插进泥土里,转过身对老魏说:“走吧。往淮北方向走,看看还有没有活著的。”
老魏愣了一下,跟上了他的脚步。他们沿著河岸往上游走,沿途收拢了十几个溃兵——有汉人,有羌人,有鲜卑人,都是在溃败中和队伍衝散的散兵游勇,躲在河边的芦苇丛和灌木丛里不敢出来。沈渡带著这些人沿著淝水往北走了一夜,天亮时走到一处废弃的渡口。渡口旁边有几间被烧毁的渔家棚屋,棚屋后面是一片稀疏的柳树林。沈渡让溃兵们在柳树林里休息,自己去棚屋废墟里翻了翻,翻出半袋被火烧过的粟米和一口裂了缝的铁锅。
“沈爷。”老魏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带著他们往北走,还是扔在这里?”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铁锅旁边,用短刀把粟米袋上的焦糊刮掉,把还能吃的粟米倒进锅里。炊烟在晨雾中缓缓升起,穿过柳树枝飘散在河面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竹简上记录的情报,如果能带回去交给北府兵的將领,或许能换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他怀里那面东晋令牌,已经给了他另一个选项。
“老魏。”沈渡把粟米粥搅了搅,看著锅里翻滚的米粒,“你说,这些溃兵是为了什么打仗的?”
老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蹲在铁锅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看著锅里翻滚的粟米粥,看著棚屋外面那些缩在柳树林里瑟瑟发抖的溃兵,忽然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放。“我不知道。我当兵是因为家里没地了,不当兵没饭吃。他们——”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林里那些溃兵,“可能也差不多。”
“所以他们不是怕死。他们是怕死了也没人记得。”
老魏抬头看著他。沈渡没有再说什么,把粟米粥分给溃兵们,每人一碗。溃兵们捧著碗蹲在柳树林里喝粥,没有人说话。沈渡站在渡口边上,看著河面上漂过的残骸和尸体,把怀里那些竹简重新掏出来翻了一遍。竹简上的蝇头小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辨——前秦军各部族兵力的驻地、粮草储备、调动路线,甚至还標註了各部族首领的名字和部族之间的关係。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不是情报,是前秦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