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的劝降信是在第二天午时送进城的。没有绑在箭上,而是由一名羌人使者堂堂正正地骑马送到南门外,双手呈上。使者穿著整齐的羌人皮甲,盔缨鲜红,和之前那些混进城的细作截然不同——他不是来偷袭的,是来传话的。
信是姚萇的亲笔,写在从秦军文书那里抢来的竹简上,措辞客气得近乎谦卑:“臣姚萇顿首再拜陛下。淝水之败,非陛下之过,乃天时不至。今长安孤城,粮尽援绝,臣不忍见关中父老同归於尽。愿陛下开城以降,臣保陛下富贵终老,不失封侯之位。若陛下执意困守,待城破之日,臣虽欲保全,恐不能矣。”竹简末尾盖著姚萇的印,鲜红得像一滴血。
苻坚看完之后没有发怒。他把竹简放在案角,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几下,然后问殿中诸將:“诸位觉得,姚萇这话有几分是真的?”没有人回答。殿上站著的大都是苻坚的亲信旧臣,但此刻没有人敢说话。姚萇反了,鲜卑人也反了,慕容垂在城外坐山观虎斗,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撑不了多久了。只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把这句话说出来。
苻坚把竹简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按在姚萇的印上,指节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会有的愤怒和悲凉。“当年姚萇在陇西被围,是先帝派朕去救他。他在朕帐下做了一辈子的官,朕封他做了龙驤將军,把渭北的羌人部族全部交给他统辖。如今他说要保朕富贵终老。”苻坚把竹简往案上一摔,“朕寧死不受他封的侯。”
帐內诸將齐刷刷跪下,但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句话。
当天夜里,苻坚在行宫里独自坐了整整一夜。侍从们守在殿外不敢进去,只听到殿內偶尔传出翻竹简的声响。第二天天亮,苻坚忽然召集了廷议,当眾宣布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他要重新启用从淝水前线逃回来的溃兵將领,编成一支新军,由一名从淝水前线回来的年轻將领统领,负责长安城防。
这个消息传到城西校场时,老魏正在校场上带著溃兵们练习盾阵。他听完传令兵的话,把盾牌往地上一搁,转头看著沈渡。沈渡正在校场角落里和周敬商量伤兵的药材补给,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把一卷空绷带递给周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陛下要见我?”
“今天午后,行宫偏殿。”传令兵拱手答道。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苻坚为什么忽然要启用溃兵將领——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无人可用。鲜卑人反了,羌人反了,各部族的將领都靠不住了,只有从淝水回来的溃兵和苻坚本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这些溃兵没有部族背景,没有退路,只能死守长安,因为他们出了长安城就是死路一条。苻坚在绝境中终於想明白了这一点。
午后,沈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甲,把腰间的短刀擦了擦,跟著传令兵往行宫走去。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渭水北岸的天空灰濛濛的,姚萇的旗帜还在风里飘著。他把铁矛杆留在宫门口的值房里,然后跨进了宫门。
偏殿里点著几盏油灯,光线昏暗。苻坚坐在御案后面,身上的龙袍皱巴巴的,袖口磨破了边,脸瘦了两圈,眼窝深陷下去。但沈渡注意到,苻坚今天的眼神和几天前不一样——几天前他眼中的光芒已经黯淡,整个人像一盏即將熄灭的油灯,但今天的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火焰,而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凶光。
苻坚让沈渡坐下,然后从案上拿起那份朱校尉写的军报——梁郡换防的记录,沈渡带著溃兵从淝水一路走回关中的详细经过,每一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苻坚把军报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沈渡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你带来的溃兵说,你在淝水南岸没有往回跑。”苻坚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你往前冲。在溃兵群里往敌人的方向冲,还带著人打散了羌人的追兵,又打散了晋军的斥候。你为什么没有跑?”
“陛下。”沈渡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溃兵往后跑,全部踩死了自己人。往前冲的反而活了下来。臣只是不想被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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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消瘦凹陷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突兀,但確实是笑——一种在绝境中听到一句实话之后才会有的苦涩的笑。
“不想被踩死。”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朕的百万大军,最后活下来的竟然是不想被踩死的人。”他把军报放在案角,重新看著沈渡,“朕要你来统领长安城防。你带来的溃兵——朕要让他们全部编入城防军,由你指挥。朕知道你是从淝水回来的,没有背景,没有部族,没有靠山。眼下这些反而是朕最需要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件事他推不掉,也躲不开。但他也知道,苻坚让他统领城防,不等於苻坚完全信任他——苻坚只是在绝境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而这根稻草能不能撑住这座城,苻坚心里其实也没底。
“臣有一言。”沈渡站起来拱手,“陛下,长安城存粮將尽,城墙破损,援军无望。但臣在从淝水回来的路上,沿途收拢溃兵时发现了一件事——各部族的骑兵虽然跑了,但他们跑的方向不一样。慕容垂回了河北,姚萇到了渭北,鲜卑人和羌人各怀异心。他们不是铁板一块。长安城守不住,不是因为城墙不坚固,而是因为城里的力气全耗在了內耗和猜忌上。城外的人攻城的力度,比不上城里人自己拆墙的速度。如果能稳住城內的溃兵,让守军不再互相猜疑,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苻坚看著沈渡,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意外。“你继续说。”
“臣只需要三件事。第一,城防军的指挥权统一,不听令者斩。第二,粮草分配重新统筹,守城士卒优先,不分部族,不论资歷。第三,伤兵营的药材补给由周敬统一调配,不经过参军府——参军府的批文太慢,等批文下来伤兵的伤口已经烂了。”
苻坚沉默了一会儿。“准。”
从偏殿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沈渡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看著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虽然粮草將尽,虽然城墙破损,虽然城外有十万敌军围城,但这座城里还有人要点灯,要吃饭,要活下去。那些灯火在冬夜里显得脆弱而顽强。他把铁矛杆从值房里取回来,拄著它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街角处,老魏正蹲在墙根下等他,手里攥著两个冻得硬邦邦的饼。沈渡接过一个,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
“陛下答应给咱们补粮了。”沈渡边走边说,“条件是咱们得把城守住。”
老魏跟在后面,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饼渣。“那能守多久?”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姚萇今天送来的那封劝降书,与其说是劝降,不如说是在试探。试探苻坚还有多少底气,试探长安城里还有多少能打仗的人。苻坚拒绝了姚萇的劝降,在廷议上当眾宣布寧死不降,態度强硬得让沈渡有些意外。他以为苻坚会在绝境中动摇,但苻坚没有——这个统一北方多年的人骨子里仍有最后一点不容践踏的骄傲。
但沈渡也知道,这种硬气只是暂时的。歷史上苻坚最终还是死在了姚萇手里——不是战死,是被俘之后被縊死的。新平佛寺,一根白綾。但现在歷史已经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带著溃兵从淝水走回了长安,朱校尉守住了梁郡,姚萇的內应被他连根拔起。这些变数能不能让苻坚多活几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在长安城墙上站著,这座城就不会从里面裂开。
当天夜里,沈渡把从梁郡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训练的那几十个溃兵全部编入了城防军各关键岗位。每一个百夫长的位置都安排了一个从淝水一路跟他走回长安的人。老魏被他派去守南门千斤闸。他对老魏说这道闸是长安最后的防线,闸在人在,闸毁人亡。老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长矛往地上一顿,转身走向南门。
他把朱校尉派去守北门。在梁郡时就已在有限的接触里观察到对方是个为人耿直的实干派,来长安报到后就把城墙上负责传递旗號的年轻士卒重新编了一组,又手把手教他们在夜间如何用火把明灭发信號。他对沈渡说,北门面对的是姚萇的主力,旗帜和火光就是守军的脊梁骨,信號不能乱,脊梁骨不能弯。
周敬被他留在伤兵营,兼管城內仅剩的粮食储备调度。这位老医官在短短几天之內已经带出了好几个年轻学徒,他把他们分派到各段城墙上,每个垛口后面都设了一个简易的急救点。他对沈渡说伤兵抬下城墙再治往往已经晚了,必须在垛口后面就地止血。
阿木被他留在粮仓。这个从淝水一路走回来的年轻士卒身体已经恢復了大半,每天把粮仓里的粟米按定量分装成小袋,每天清点存粮,一粒米都不多拿。沈渡对他说,如果有人来抢粮,不管对方是谁,先敲锣。
沈渡自己站在南门城楼上,面前是城外姚萇连绵数里的营火。他把怀里那些竹简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竹简上关於姚萇的记录虽然不多,但有一条备註让他反覆琢磨了很长时间——“姚萇为人多疑,不善久攻,惯用离间。”他合上竹简,站起来走到垛口边缘,望著城外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羌人帅旗。离间。他是被离间的对象,但他也可以用离间。他已经剪除了姚萇派进城里的內应,让姚萇的攻心计彻底落空。但不仅仅是他在防离间——姚萇本人也正在对他使用离间。今天南门外那个劝降使者当著所有人的面向沈渡喊话:“沈百夫长,姚將军有令,只要你开城投降,高官厚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魏一箭钉飞了帽子。但这句话守军们都听到了。苻坚也听到了。
这就是姚萇的第二步棋。第一步是派內应纵火,失败了。第二步是当眾离间他和苻坚的关係,让苻坚猜忌他。他是从淝水回来的溃兵,没有部族背景,苻坚现在用他是因为无人可用。如果苻坚开始怀疑他,守军的指挥就会从內部断掉。姚萇在城外等著,等长安城从里面自己裂开。
沈渡转过身,走下城楼往营房走去。路上他遇到老魏正扛著一袋沙袋往垛口上走,老魏停下来问他怎么样了。沈渡说没事,明天天亮之后不管姚萇派谁来叫阵,都別理他。老魏把沙袋往地上一顿,说知道了。然后他叫住沈渡,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巴掌大的护心镜,从阵亡士卒身上捡来的,老魏用破布条重新缝了背带。
“沈爷,我总觉得你穿得不够厚实。”老魏把护心镜往沈渡手里一塞,“这个你戴上。我这条老命是从淝水跟著你走回来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走不动。”
沈渡接过护心镜,在手里掂了掂。护心镜是铁的,很沉,边缘有几个豁口,但打磨过,不割手。他把护心镜戴在胸前,拍了拍老魏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大早,城门外果然又来了人——一个穿著秦军校尉甲的俘虏,被羌人绑在马上推到南门外。俘虏在马上朝城墙上喊,声音悽厉而绝望——他的家小落在姚萇手里,姚萇说守將若不开城就杀他全家。沈渡听完了,没有朝俘虏射箭,也没有下令开城。他只是让人把朱校尉从北门叫来,辨认这个俘虏的身份。朱校尉看了很久,说这个人的確是秦军校尉,妻儿被姚萇扣在渭北大营做人质。沈渡点了点头,对朱校尉说:“告诉他,如果我开城,他全家会死——姚萇不会让知道渭北大营位置的人活著回来。不开城,他全家反而有可能活。记住以后凡是俘虏喊话,都用这个逻辑回话。不必让弟兄们心乱。”朱校尉领命下去传话。
沈渡站在城楼上,心里已经明白——离间计越来越不择手段了。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阴毒的招数。他对身边的老魏低声说了一句,老魏点了点头。当天傍晚,沈渡把朱校尉派出了城外。朱校尉是氐人,会说羌语,沈渡让他从东门出去,绕过驪山脚下的小路,借著夜色掩护摸进羌人的后方营寨。任务是散播谣言——说慕容垂的鲜卑骑兵已经在长安以北集结,准备趁姚萇攻城时从背后突袭。这个谣言不需要有多真实,只需要让姚萇產生一丝犹豫。沈渡知道姚萇多疑——一个多疑的统帅,会停顿,会分兵,会错过战机。而这些停顿和分兵就是守军最需要的缓衝。
朱校尉出发后不久,驪山方向升起了一道细细的烟柱。沈渡站在城楼上看著那道烟柱往北移动,知道朱校尉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对老魏说,明天早上把传令兵叫来,该去行宫给陛下报军情了。
老魏问报什么。沈渡说报三件事:城防军士气正在回升,伤兵营的救治率提高了三成,苻坚身边的侍卫里可能还有姚萇的人。老魏把第三句话瞪了沈渡好几息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沈渡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口里摸出那面铜壳火摺子放在老魏面前。在剪除內应时,他从那批羌人身上搜到的物件里,有两枚刻著相同记號的铜牌。一枚毫无疑问属於羌人细作,另一枚则来自一个跟內应毫无关係的秦军侍卫——他在校场整编溃兵时无意中瞥到有人腰间掛著一模一样的铜牌。那人不是溃兵,而是行宫里的侍卫。他说他已经在查这个人了,这几天注意行宫周围的动静,这事先不要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