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徵兆地攫住了在场的八位管理者。
就在林北目光扫过他们的剎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感猛地炸开!
那感觉並非来自视觉,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带著血腥气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们的心臟,骤然收紧。
仿佛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猎鬼管理者,而成了被某种远古凶兽锁定的、瑟瑟发抖的猎物。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著同一个指令:逃!立刻!马上!远离这个眼神的主人!
这荒谬的念头让八人瞬间汗毛倒竖,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可能?他们是谁?他们是玫瑰屋的掌权者,是曾经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顶尖猎人
每一个人的履歷上都浸染著恶鬼的污血,踩著同行的尸骨,才一步步爬上了这权力的巔峰,坐稳了管理者之位。恐惧?
那早已是他们用来施予他人的东西,而非自身该有的感受。
可此刻,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不容置疑。
这个林北……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巨大的问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仅仅一个眼神,竟能让他们这些久经沙场、心硬如铁的老猎人,產生如此惊心动魄、几乎要夺路而逃的胆寒之感?这简直顛覆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八人几乎是同时,凭藉著数十年生死搏杀磨礪出的意志力,强行將这股翻腾的恐惧死死摁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现在不是探究这诡异感觉的时候!
眼下还有远比个人感受更致命、更紧迫的事情悬而未决——络腮鬍在咽气前,究竟有没有把那个绝不能泄露的秘密,关於地下室那位“大人”的存在,吐露给林北?!
动手的是东离。
他是八人中最年轻的面孔,却也公认是最为狠戾无情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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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深处,藏著毒蛇般的阴冷。
他天生听觉远超常人,这份天赋曾是他的保命符——当恶鬼撕裂他家人、吞噬至亲的惨叫响彻夜空时,正是这过人的耳力,让他捕捉到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逃生路径,成为那场屠杀唯一的倖存者。
这份天赋,也成了他后来在玫瑰屋安身立命的资本。
加入玫瑰屋后,他將这天赋与一手神鬼莫测的暗器功夫结合,在猎杀恶鬼的任务中屡建奇功,最终以令人侧目的速度,躋身十人管理者之列。
然而,岁月无情。
权力带来的短暂满足,终究敌不过身体机能的衰退。东离惊恐地发现,他那赖以生存的敏锐听力,正隨著年岁的增长而悄然退化。
对失去力量的恐惧,对权力即將旁落的焦虑,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经。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成为了十人中较早向恶鬼屈膝、接受腐化的一员。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处理內部“叛徒”和“不识时务者”的冷酷行刑官。
当络腮鬍在林北面前僵立不动、沉默无声时,东离心头的警铃就已疯狂作响。
他深知络腮鬍此人,虽已和他们同流合污,但骨子里那份自视清高的傲气从未消失。
在东离看来,这就是一颗隨时会引爆的炸弹,一个绝对的不稳定因素。
络腮鬍的静止,在东离的解读中只有一个答案:反水!他必定已私下与林北、甚至可能和失踪的玫瑰夫人达成了某种交易,此刻的静默,就是在利用某种不易察觉的方式传递至关重要的情报!
就在这疑竇丛生的瞬间,东离那尚未完全退化的耳朵,捕捉到了络腮鬍口中极其微弱、近乎气音的几个字眼——“密室”!
这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畔!
没有半分犹豫,东离眼中凶光毕露,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弹,一枚淬著幽蓝寒芒的细针,带著撕裂空气的微响,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络腮鬍的后颈要害!
动作快如闪电,狠辣决绝,甚至没给络腮鬍留下任何辩解或反应的机会。
络腮鬍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脸上凝固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大厅內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血腥气在无声瀰漫。
然而,一击得手的东离,心头却无半分轻鬆。听力终究是退化了,他听得不够真切,无法確定络腮鬍在提到“密室”前后,究竟还说了什么?
是否已经將更核心、更致命的信息,比如“地下室”、“大人”、“祭品”这些关键词,泄露给了林北?
络腮鬍的死,只是堵住了泄密的口子,却无法消除已经可能发生的泄密事实。
焦虑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东离的心臟。
时间紧迫,不能再拖了!
必须立刻確认!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林北脸上,声音嘶哑而尖锐,带著不容置疑的逼迫感,响彻寂静的大厅:
“你!林北!今天闯我玫瑰屋,大闹一场,究竟所为何来?!”
“玫瑰夫人——她现在何处?!把她交出来!”
“还有!刚才那死鬼络腮鬍,倒地之前,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一字不漏,给我吐出来!”
这三问,尤其是后两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林北和他身后的玫瑰夫人如果她瞬间將目光聚焦在东离身上,就连他身旁的其余七位管理者,也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
那七道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愕,有不解,有看傻子般的难以置信。
第一个问题尚在情理之中,可后面两个……东离,你是疯了吗?!
“玫瑰夫人到底在哪里?”——如此直白、如此露骨地询问失踪领袖的下落,在这聚集了眾多玫瑰屋猎人的大厅里,简直就是在用扩音喇叭宣告他们的不轨之心!
虽然除掉玫瑰夫人是既定计划,但她在这玫瑰屋经营多年,在普通猎人中积威甚重,威望犹存。
东离这样明目张胆地质问,岂不是等於昭告天下:我们这些管理者,就是谋害夫人的幕后黑手?!
更离谱的是第三个问题!
“络腮鬍说了什么?”——你东离连他到底说了什么都没完全听清,就凭一个模糊的“密室”和自己的臆测,就毫不犹豫地出手灭口?
虽然大家对络腮鬍的傲慢都颇有微词,但说到底,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密室里已经折损了一个,这刚出来,又被你二话不说干掉一个!
十人转眼只剩八个!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正是需要力量完成“大人”任务的关键时刻!
你东离是失心疯了,还是另有所图,在趁机清除异己?!
一道道质疑、愤怒、猜忌的目光,几乎要將东离洞穿。
然而,此刻的东离,对同伴们复杂的目光和內心的翻腾毫不在意,甚至带著一丝鄙夷。
在他看来,这些人太过优柔寡断,太过瞻前顾后,甚至……不够纯粹!
既然已经选择了拋弃人类的身份,踏上这条与恶鬼同行的不归路,何必还要假惺惺地维持著人类的虚偽和算计?
事已至此,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哪里还需要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直来直去,以力破局,才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
“大人”索要的祭品是玫瑰屋所有的猎人。
他承认那个疯子提出將祭品数量翻倍的建议有其道理,能取悦“大人”。
但他內心深处认为这並非绝对必要。
“大人”最初的要求就是玫瑰屋的猎人,这说明数量是足够的!
再多的祭品,不过是锦上添花,是额外的“孝敬”。
可眼下残酷的现实是:他们能掌控、能驱使的猎人力量,已经被眼前这个林北废了大半,如同死狗般堆成了小山!
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再去外面抓捕额外的祭品了!
当务之急,是处理掉这批已经失去战斗力、但数量足以满足最初要求的“现成”猎人,凑够祭品!
更何况,祭品名单上,玫瑰夫人是重中之重!抓住她,才是完成“大人”任务的关键钥匙!与其在这里互相猜忌、勾心斗角,不如直接撕破脸,快刀斩乱麻!
他只想儘快完成转化,成为恶鬼的一员,重新获得那梦寐以求的、甚至超越巔峰时期的力量!对眼下这些无谓的权力倾轧和人心算计,他只觉得厌烦透顶。
至於杀死络腮鬍?
东离觉得根本无需向任何人解释。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任何一点可能的紕漏,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的信条简单而残酷:寧杀错,不放过!
为了最终的“新生”,牺牲一个不稳定因素络腮鬍,值!
大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管理者们之间的暗流汹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就在这剑拔弩张、隨时可能爆发內部衝突的诡异时刻,七人中,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她是十人中除早已死去的老婆子外唯一的女性。
身姿与玫瑰夫人相仿,同样高挑,同样笼罩在一袭黑衣之下,脸上也蒙著一层神秘的面纱。
“够了!”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却意外地打破了紧绷的死寂。
“东离,你的问题可以稍后再问。诸位,內訌之前,是不是该先看看那边?”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大厅角落那堆叠成小山、气息奄奄的猎人们。
“我们玫瑰屋的根基,我们曾经的同伴,此刻还在痛苦中呻吟。是不是该让医官们先救治一下他们?”
这个女人的出现,让一直隱匿在林北身后的玫瑰夫人娇躯猛地一颤!
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田。
是她……茉莉……怎么会是她?!
玫瑰夫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她认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竟然也站在了对立面!
明明……明明当初是自己將她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是她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力量,给了她“茉莉”这个名字和容身之所!
这份背叛,比络腮鬍的倒戈、比东离的狠辣,更让玫瑰夫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失败。
难道,我真的如此失败吗?
连她也……巨大的失落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苦心经营的玫瑰屋,她视为家人的同伴,竟如此迅速地分崩离析。
然而,就在这心绪跌入谷底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前那道挺拔如山的背影上——林北。
那坚实的脊背,仿佛一道隔绝了所有风雨的壁垒。一股莫名的暖流和力量,奇异地从心底滋生,迅速驱散了那刺骨的酸楚和冰冷的挫败。
一时的失败又如何?
玫瑰夫人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还有他!只要有林北在,纵使失去整个玫瑰屋,失去全世界,又有何惧?
再看向那个蒙面女子茉莉时,玫瑰夫人眼中复杂的波澜已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著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那份曾经深厚的、近乎姐妹般的情谊,在此刻,已被冰冷的背叛彻底斩断。
……
而如果此时如果有人能揭开茉莉脸上那层薄薄的面纱,必定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面纱之下,並非想像中可能存在的姣好面容,而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她的左脸,自颧骨至下頜,仿佛被某种凶残的猛兽硬生生撕咬掉了一大块!
狰狞扭曲的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盘踞其上,肌肉组织暴露过又癒合的痕跡清晰可见,將原本可能拥有的美丽彻底摧毁,只留下恐怖与令人作呕的残缺。
这道伤疤,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魘,是她一切扭曲的根源。
她没有名字。
她的到来也与其他被恶鬼侵扰的人不同。
她是玫瑰夫人从游郭的骯脏泥潭中亲手救赎出来的。
当玫瑰夫人发现她时,她已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巷弄垃圾堆旁,浑身是血,左脸血肉模糊——仅仅因为她在游郭中不慎触怒了一位性情暴虐的“贵客”。
那禽兽竟当场发狂,如同野兽般扑上去,硬生生用牙齿撕咬下了她半边脸颊!
更令人髮指的是,事后,游郭非但没有主持公道,反而嫌她“晦气”、“得罪了贵客”,命人將她毒打一顿后,像丟弃破布垃圾一样扔到了后巷等死。
是玫瑰夫人伸出了援手。
或许是同为女性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悲悯,或许是看不惯这极致的残忍,玫瑰夫人將她带回了玫瑰屋,悉心救治。
並为她取了一个象徵著纯洁与芬芳的名字——茉莉。
玫瑰夫人亲自教导她战斗的技巧,训练她成为一名出色的猎人,让她摆脱了青楼的泥沼,拥有了新的身份和力量。玫瑰夫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死里逃生的经歷,加上容貌被毁带来的巨大心理创伤,塑造了茉莉极端狠辣的战斗风格。她出手从不留情,完成任务乾脆利落,不怕得罪任何人,因为她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这份狠劲和高效,让她深得玫瑰夫人的信任,逐渐成为玫瑰夫人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在玫瑰屋的管理事务上,除了玫瑰夫人本人,她是参与最深、付出最多的那一个。
而她背叛玫瑰夫人的原因,简单得近乎残酷,却也深刻得蚀骨焚心——妒忌。
那是一种足以吞噬灵魂的毒火。
每一次,当她看到玫瑰夫人那张完美无瑕、光彩照人的脸庞,每一次感受到眾人投向玫瑰夫人那充满惊艷、倾慕甚至敬畏的目光时,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就会如同被烈火灼烧般刺痛!
那是对她曾经拥有的绝世容顏最残忍的提醒和嘲讽!玫瑰夫人的美,像一面照妖镜,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丑陋与不堪。
曾经,她也是游郭的头牌,也曾拥有过顛倒眾生的美貌,享受过万眾追捧的虚荣。
而如今,只要她稍有不慎露出面纱下的真容,收穫的只有惊恐的尖叫、嫌恶的躲避和恶意的窃笑。这巨大的落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无数毒虫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妒忌的毒液早已渗透了她的骨髓,愈演愈烈。当恶鬼的低语传来,承诺在完成转化后,將获得强大的再生能力,不仅能轻易恢復昔日容顏,更能获得永恆的不朽之躯,再不用担心容貌被毁……这份诱惑,对於深陷妒火炼狱的茉莉来说,无异於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被这甜美的毒饵所腐化。
然而,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大厅,看著那些曾经並肩作战、此刻却重伤呻吟的猎人们,茉莉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並不反对恶鬼提出的、將玫瑰屋所有猎人作为祭品的要求——这是她获得新生的代价。
但她內心深处,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对这座她曾付出过心血、也曾庇护过她的“屋舍”的眷恋,或者说,是一种不愿看到它毁灭得如此痛苦和难堪的执念。她不想这些猎人,在最终走向死亡祭坛之前,还要承受额外的、无谓的痛苦折磨。
所以,她站了出来。並非为了调解东离与林北之间一触即发的衝突,也並非为了平息同伴们內部的暗涌。她的目的很纯粹:在最终审判降临前,先让那些堆积如山的伤者得到救治,让他们在生命最后的路途上,少受些苦楚。
这或许是她仅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怜悯,也是对她过往在此地痕跡的一种告別。
对於茉莉这个看似“不合时宜”却又不容反驳的提议,在场的其余管理者们,无论是心怀鬼胎还是焦躁不安,竟无人出声反对。
毕竟,维持表面上的秩序和“体恤下属”的姿態,在尘埃落定前,也並非全无必要。
在茉莉冷静而略显沙哑的指挥下,早已候在厅外的玫瑰屋医官们被迅速唤入。
一些伤势较轻或未被林北波及的猎人,也默默地加入进来。眾人小心翼翼地搬开压在伤者身上的躯体,如同拆解一座由血肉堆砌的残酷积木塔。
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在厅中低回,与搬运者的沉重呼吸交织在一起。
伤者被一个个抬上担架,迅速而有序地送往后方的医堂。
大厅中央那触目惊心的“小山”渐渐消失,只留下大片大片尚未乾涸的暗红色血跡和浓重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惨烈。
当最后一名重伤者被抬走,大厅重新变得空旷,压抑的气氛却並未消散,反而更加凝重。
医官和帮忙的猎人退去,大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剩余的八位管理者,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场地中央——林北、以及他身后那两位神秘同伴的身上。
无形的杀气再次瀰漫开来,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对峙,在短暂的插曲后,再次形成。
也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林北终於动了。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曾让八位管理者心惊胆寒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如同深潭,带著一丝戏謔,一丝不耐,更有一份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回答的是东离那杀气腾腾三问中的第一个:
“原因?”
林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
“简单得很!老子今天来,就是来要债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在场的八位管理者,语气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讥讽:
“你们!你们玫瑰屋!”
“欠老子300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