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驰川对李长安的观感,是复杂的。
他由衷欣赏这个少年,聪慧过人,性子沉稳。
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业。
李长安这种性子的人或许做不了锋芒毕露的领头羊,但绝对可以稳稳地走到最后。
因此无论是將自己唯一的女儿託付给李长安,或是让他来承接自己的家业,苏驰川都是放心的。
如果没有那年的落井下石。
他们两家本该如此。
一年前李家的建筑承包生意,陷入经营困难。
而他作为李家的好友,非但没有帮李家度过困境,反倒贪慾蒙心,趁势蚕食了李家旗下的大量市场份额和合作伙伴。
商人逐利为本,他对得起天性,但对不起李家。
因此在后来,李长安的父母意外车祸离世,他们三个孩子一夜间失去双亲,还背负了一身债务。
这更让苏驰川惭愧,他想补偿,但李长安不需要,也不会原谅他。
不过此时听到妻子如此说他,好似在自己的女儿眼里,他这个做父亲的还不如李长安那小子半点重要。
苏驰川的心中也升起火来。
“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
男朋友可以有无数个,等星柠进了香江大学就知道了,里面来自日本欧美的英杰才俊多了去了,不都比李长安这个没考上大学的有前途。
可星柠她就只有我这一个父亲!孰轻孰重还分不出来吗?”
柳婉仪瞥了一眼破防的丈夫,淡淡道:
“难说。”
“……”
苏驰川扶了扶眼镜,压下火气。
“哼,我懒得跟你这妇人爭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是天大的事情,星柠还能真不认我这个爹不成……
我这边收到消息,澳门傅家的傅先生已经来到香江了。
此次傅家要將家族资本大规模转移到香江,这绝对是天上掉的大馅饼。
如果能跟傅先生搭上关係,抢先拿到傅家哪怕一个大型项目的承包权,其利润空间恐怕都要超过以前干十年的了。”
“后面几天我要忙著组酒局,就不回来了。”
“你爱回来不回来,今晚你也別回臥室睡了。”柳婉仪打了个哈欠,懒得搭理他。
“哎,你——”
苏驰川话还没说完,就见柳婉仪走上二楼臥室,一把关上了门。
他望著二楼紧闭著的门,喊道:
“老婆你真让我睡沙发啊,哎!你听到没有……”
……
……
西环,石塘咀。
李长安送班长回家后,刚踏进家门,就见一道娇小的黑影气冲冲地扑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踏出蛇形步法,腰身扭转间避开。
但意识到对方即將撞向自己身后的地面时,李长安又抬手一捞,將扑空的少女像拎小猫似的,轻轻提在半空。
阮晓棠被李长安一只手提在半空中,她鼓起小脸,有些委屈地看著他:
“你明明说好去参加一个比赛,很快就回来陪我逛盂兰会的!怎么拖到这么晚!”
李长安將阮晓棠放下,也自知理亏,於是难得没有逗她,而是认真地道歉。
“中途遇到些事情,耽搁了一阵子,抱歉。”
说著,李长安拿出了一袋从夜市买的糖炒栗子,还有麦芽糖画的小鸭子。
“鸭”谐音压,有压鬼邪的意思。
很多香江人会习惯在中元节吃只鸭子,但是阮晓棠不喜欢吃鸭子,於是李长安就给她买了只糖做的。
阮晓棠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心中有些开心,但不想就这么原谅他。
“长安哥你当我是小孩子吗,给点吃的就像哄好我。”
话虽如此,可她的小手还是诚实地接过了糖炒栗子,一块一块地往粉唇里塞,也忘了该继续生气了。
“算啦,我小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了。”
阮晓棠吃著糖炒栗子,像仓鼠一样鼓著小脸蛋呜呜咽咽的说著。
“长寧呢,他怎么没在家?”
“就在你回来的十分钟前,有两个女生打家里的电话给他,小寧弟弟就匆匆忙忙的跑出去了。”
阮晓棠说著,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而且很奇怪的是,小寧弟弟跟其中一个约的是现在出去玩,跟另一个女生约的是一小时之后去玩。
他们约在一起去玩不就好了,干嘛要岔开。”
李长安:“……”
他万万没想到,李长寧这小子居然还会时间管理。
小小年纪不学好,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看那小子回来,他这个做哥哥的抽不抽他!
李长安轻咳一声,跟单纯的阮晓棠说道:
“算了,我们別管他了,他不在的话,今晚就咱们两个去看盂兰会吧。”
“嗯嗯!”
阮晓棠高兴地点点头,因为她也不想让小寧打扰自己跟长安哥逛街。
二人出门前,阮晓棠转身拿出了两个柚皮灯笼。
“柚”通“佑”,寓意平安庇佑,做柚皮灯笼是香江人在中元、中秋、新年等节日的习俗。
“这是我刚刚亲手做的!好看吗?”
阮晓棠將那只大的、刻著莲花的柚皮灯笼交到李长安手中,她手里则拿著那只小的、刻著荷花的柚皮灯笼。
李长安看著灯笼上嫻熟的针线活,以及活灵活现的雕刻图案,毫不犹豫地拆穿了小棠。
“这是沈姨做的灯笼吧,你最多只是帮忙把柚子皮啃出来。”
阮晓棠小脸红了红,轻哼一声,嘴硬道:
“那也是我亲手做的……要啃得乾净,也需要很用心的。”
“……”
李长安最终承认了小棠为柚皮灯笼的製作,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小姑娘这才开心地跟在他后面走出了门。
二人来到石塘咀外面的街市,此时街道两侧掛满素色,或是白黄色的灯笼和长幡,还有一点香火纸灰味儿。
远处也传来了一阵粤剧锣鼓声。
阮晓棠见街边的行人都向著那锣鼓声的地方聚了过去,便兴冲冲地也要挤上前去。
下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小手被一股温暖所包裹。
“人太多了,我们別走散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哪会那么容易弄丟。”
阮晓棠小声嘟囔一句,但是看著自己那被李长安牵住的小手,却没有挣脱,心中喜滋滋的,比刚刚吃的糖画小鸭子还甜。
两人並肩穿过人流,听到前方传来阵阵鞭炮声。
硝烟蔓延间,一支肃穆浩大的盂兰胜会巡游队伍走来。
巡游队伍最前方,是两面黑底白边的鬼王开路旗,旗面上写著“盂兰普渡”“超度孤魂”八个字。
紧隨其后的便是一对素白相间的孝狮开道。
这与喜庆节日里出现的那些明艷鲜亮的舞狮不同。
中元节或是白事丧事中出现的孝狮顏色很素淡,狮子的眼睛也没有点睛。
而巡游队伍的主角,则是一尊一两层楼高、蓝面獠牙、头顶观音像的纸扎巨像。
祂叫大士王,又被称为普渡公,是香江盂兰胜会的主神,也被香江人视为观音大士派来普渡幽魂的化身。
中元节鬼门开,为了防止鬼魂作乱,保街坊平安,游行队伍会扛著大士王的巨像游遍整个香江。
在大士王身后,一眾路人手提柚子灯、莲花灯隨行。
这便是香江中元节传统的“大士王仪仗开路,素狮普渡驱邪”的场面了。
阮晓棠仰头看著肃穆的大士王面相,觉得祂看上去就好厉害。
但是大士王不会动,她还是更想要看能活蹦乱跳的舞狮。
可惜舞狮都被人墙挡住了,阮晓棠想要看舞狮,只能努力地蹦高。
她心中愤愤,为什么妈妈的身材那么高挑,自己却有点小豆丁呢。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了阮晓棠的腿,將她举了起来。
少女惊喜地低头跟李长安对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著周边的人头涌动,一种一览眾山小的豪气在心中升起。
“我和长安哥合体后,就只有大士王这尊神仙比我们高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