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辛苦的劳动结束。
在钢炉前埋头苦干了一天,陈国梁拖著疲惫的身子往家赶,身上都仿佛还只留著少许钢铁融解时的热浪,热辣辣地刺痛著体表的每一寸肌肤。
不过,当临近家所在的那条小巷,徐徐晚风微凉,裹著空气中夹杂著的烟火气,彻底吹散了他的疲乏...
隨著愈发靠近,空气中那股油脂的香气让陈国梁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爸,你回来了?”
將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陈永进快速清洗铁锅,笑著给回家的老爹递上了一碗水。
“今天又是吃肉?”
看了眼桌上的菜餚,陈国梁的脸色愈发古怪。
桌上一盘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一大锅色泽艷红的海派罗宋汤,旁配一碟脆嫩清炒笋乾,主食是掺了玉米芸豆的杂粮蒸饭,粒粒饱满蓬鬆。
餐桌边,陈永芳捧著瓷碗小口喝汤,腮帮子鼓鼓,脸蛋上洋溢出几丝温暖的满足感。
所谓罗宋汤,本就是俄罗斯russia的音译,意指来自东欧俄乌的一种甜菜根的红色浓汤。
不过,上海的厨师们不大能接受原版的酸辣口味,故而在传入后,將罗宋汤改成了以番茄为基底,將罗宋汤从浓烈的酸辣改变为温和的酸甜口,海派罗宋汤就此定形。
酸甜开胃的西红柿浓汤里还夹杂著些洋葱和胡萝卜丁,正是小姑娘最喜欢的菜式。
端坐在桌子旁,喝了口风味浓郁的罗宋汤,陈国梁直直的望著那碗红烧肉,筷子却只往笋乾的碟子里夹。
看出了丈夫眼里的几丝心疼,陈母开口道:
“小芳准备高考呢,永进也马上就要上船了,以后海上还不知道伙食怎么样呢,在家里吃点好的,也没有什么。”
“不是吃好的问题,这天天吃肉是不是...”
苦笑两声,陈国梁脱下工装,著实有些忧虑。
在棚屋区,邻里邻居的,隔著的木板连风都拦不住。
谁家吃了点什么,闻著味都能辨个七七八八。
他们家天天不是鱼就是肉,这样下去,难免招来麻烦。
“没事的爸,东西都是正道上来的,也不担心这些。”
陈永进的票据和钱款都有来由,大多是来自於上面的嘉奖。而今日他更是已经收到通知,风海號明日便要靠港。
陈永进也要开始上船交接,负责清洗和整理,筹备风海號的下一次出港。
“对了,永进,你之前是不是弄出什么乱子了?”
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陈国梁开口道:
“今天厂里组织部突然有几个人来找我,说是要询问一下我近期的工作状態...这有点不太对劲。”
在锅炉工的岗位上干了快十年,陈国梁想来都是厂里的透明人,也没和人有什么来往。
偏偏在最近这段时间,上面动不动就有人过来谈话,一副紧张的模样,不知道究竟是何种缘由。
“他们还说,非必要的话近期儘量不要让家人离开上海,永进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情?”
“这...”
陈永进一愣,嘴里鲜美可口的红烧肉都没了滋味,脑海缓缓转动。
他近期除了给永文哥找了个工作,也没干其他什么事情啊?
难道是食品站那点以物换物的交易被发现了?这也不算投机倒把吧...
“对了,来的人还问了什么海上的问题,问我知不知道那片的礁石区的具体位置在哪儿...这又是什么意思?”端著饭碗,陈国梁开口继续道。
“海上?!”
回想起此前礁石区的封锁,陈永进眉头猛地一跳!
这么说,是海上的那批东西被发掘出来了?!
可是消息怎么扩散到老爹这边来了?难道这次的打捞牵扯这么大的吗?
见陈永进一时愣住,陈国梁不由忧心忡忡地开口。“永进,你以后要上班了,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
这段时间儿子的变化他全部看在眼中,似乎脑子突然便灵光了一般,开始懂得如何照顾家人。
但是,他很快就要正式迈入单位工作,陈国梁还是担心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以至招来祸端...
“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好像就连我们厂的领导都知道你了,但往后在岗位上干活的时候,还是要与人来往和善些。”
说著,陈国梁掏了掏兜,取出了几张零散的票据。
“来,拿著。”
陈永进在不解中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票据,赫然是两张烟票。
“以后上了船和同事好好相处,明天去弄点好烟,別和同事起衝突。”
“好...”
虽然不知道父亲这几张验票是从何而来,有付出了些什么才换得,但陈永进还是小心翼翼地將它们收好。
一顿家常晚饭吃完,暮色沉沉笼罩棚户。
躺在狭窄逼仄的木板地铺上,陈永进闭目静养。
从天亮起,他就要正式成为远洋海员,踏上全新路途。
......
宝山区,军工路码头。
海风裹挟著海水咸腥与柴油气息扑面而来。成片巨型货轮沿著岸线依次锚泊,吊臂高耸如林。
蓝灰工装匯成人流,隨处可见身著海员制服的船员和来往搬运的码头工人,就连空气都仿佛带著一股子繁忙的热气劲儿。
“陈哥,这边!”
码头临水的水泥引道上,钱向东一行人早早等候。
他们身著淡蓝色的海员制服,款式脱胎於中山装,立领对襟,袖口收紧,胸前两个贴袋,肩头还封著白色海员的標识,是上远统一的制式工装。
陈永进背上帆布行囊快步上前,招呼道:
“你们怎么这么早,都在聊什么呢?”
“还不是想早点看看船是什么样子?”
林喜乐叉著腰,不时掂起脚尖,望向海平面上。
“对了,永进,这次航行去了小日子那边,你打算捎带点什么?”
陈永进冷不丁被林喜乐这么一问,顿时面露茫然:
“捎带东西?我没做准备啊?”
“誒,你怎么能连这都忘了。”
林喜乐一拍大腿,解释道:
“海员出海有免税额度,每次航行都能带三十元的货呢!我今天出门时候邻里还找上门求著帮忙带块进口手錶啥的,永进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我还真忘了这些。”
陈永进苦笑一声,话音才落,绵长低沉的汽笛自江面传来。
一艘船身深灰,上层米白色的杂货船破开江浪,缓缓入港。
停泊位上,一台台吊机纷纷开动,围绕向那船身绘著风海號三字的船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