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甲板上,宋老仍旧是那身閒散装束,布衣布鞋,像是个閒逛看穿的寻常老者。
可他身旁的几位,却透著些许凝重和紧张。
好几名身著军装的年轻战士呈半围之势,將一位鬢髮办法的老者护在中央。
战士们目光警惕,身形紧绷,目光不断扫过船只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不是身处杂货船,反倒像是投身於战场。
而被几位战士保护著,那位戴著眼镜的儒雅老者,正是当初跟著海事局韩局长登船、带走沉船秘藏木箱的刘教授。
“我只是陪著几个老朋友过来看看...”
“这几位是...”
宋远涛看向几位身著军装,满脸严肃的同志,脸上闪过几丝疑惑。
“哈哈,老宋,这几位是有任务在身的。”
一位体態微胖的男人从船舱深处走来,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待人看上去平易隨和。
满脑子都是上层派发的任务,刘教授压根没注意到宋远涛身后藏著的熟面孔,匆匆上前追问到:“林船长,我们定的那些东西...”
“放心,你们定的东西我都特意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请从这边来。”
领著这几位特殊的来访者走进船舱內,几人的声音很快消失,留下一脸好奇的宋家父子。
“爸,他们是...”
宋远涛回过头,满脸疑惑。
林船长处事素来按规章行事,货物一律依规入舱排队卸货。他从未见过船长这样私下预留仓位的奇异事態。
宋老摇摇头,神色讳莫如深:
“我和他们也是来的路上碰见的,別说了,保密任务,规矩你都知道。”
说罢,他拿起铝製饭盒,递到儿子手中:
“这是你最爱吃的菜,我从国营饭店带过来的,你就好好休息吧,別想这么多。”
递过餐盒,宋老目光扫过几位年轻人,瞬间找到了好奇状態下的陈永进,不由笑道:
“小陈,你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我?我怎么知道?”
尷尬地笑笑,陈永进也不清楚,为何此前还在负责海下勘察的考古队,会在这种节点出现在风海號上。
“呵,小童和我说,你以前在的那艘近海渔船,经过的那一条路线可是全部被军队封锁了。”
什么?!军队!
陈永进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变化。
他本以为,那片区域只需要海警介入,稍微捞取作业一番,便能得到结果。
可没想到,现在的情况,探索非但没能在短时间內完成,还涉及到了军队,封锁的情况越来越紧密!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那沉船里的东西,分量重得嚇人!!!
就在陈永进身处震撼之中,一名水手快步从船舱走出,衝著宋远涛高声匯报:
“轮机长,船长那边临时人手短缺,抽调几名新船员过去搭手搬运。”
宋远涛站在父亲身侧,心知老父亲专程登船必有缘由,不愿抽身离开,於是隨口道:
“这里有几个新人,就先让他们来吧。”
“好,那你们跟我过来。”
拉住一脸迷茫的四位年轻人,水手急匆匆的朝著船舱深处走去——
......
“林船长,这次的事件还真是辛苦了,这批设备至关重要,所以我们才...”
“理解理解,虽然临时加货延长了一些原本的航行计划,但船上的同志们也没什么怨言。”
交谈中,二人一同来到船长室。微胖的林船长一推门,原本应该井然有序的船长室中,此刻大半空间被一摞摞厚布严严实实遮盖的物件堆满。
“东西比预料中的要多,所以我还叫上了几个船员一起帮忙,应该不犯错误吧。”
“没事,这些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应该不会出岔子。”
检查了一番白布之下的东西,刘老点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来,快来帮把手,帮几位领导把东西搬下船...咦?等等,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们?”
刚想要只会四位年轻人动作,一晃神,才发现这几位身著海员制服的小伙面孔极其陌生,林船长顿时脸色一变。
“船长,我们是这批刚上船的实习生...”
大心臟的林喜乐没看出情况特殊,大喇喇地上千回应。
“新人?”
正要担心这些人的身份安全性,定眼一看,刘教授瞬间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等等,你是...”
“是我,教授,我们以前见过。”
陈永进笑了笑,心中的疑惑也隨之缓缓增长。
作为那沉船遗址的直接负责人,这位教授不在封锁的海域附近考古,为何会来到风海號上?
“真巧啊...那应该没事了,船长,让他们帮忙吧。”
放鬆下来表情,刘教授来到陈永进身旁,缓缓站定。
一旁军人与曾铁军、林喜乐等人埋头往返搬货,趁著旁人忙碌的空档,陈永进压低声音轻声打探:
“教授,这些东西是?”
“...本来不应该和你说,不过,最近对你的调查发现你很可靠,竟然连亲人都没有隨便谈及那件事...”
说著,刘教授压低声音,语调更小了些:
“这些,都是用来进一步水下勘探的国外设备...”
“设备?”
打捞沉船,还需要这些设备??
那艘明初的沉船上如果有什么东西,隨便下几个人打捞一下不就可以了吗?
为何还要用到国外的设备?而且看风海號的航路...这些设备大概率还是日本的尖端进口货...
再联繫上此前派出军队严格封锁海域...
见陈永进脸色逐渐惊恐,刘教授不免微微点头。
“你也意识到了?”
“刘教授,那箱子里的书本到底记录了什么?”
“...你是第一发现人,我就和你说了,但切记保密。”
看了看周围,確认没有人在一旁,刘教授低下头:
“是一些重要的书籍,上面非常重视,勒令儘快將它们全部捞出。”
“什么?”
书籍?
脑海中一个念头光速闪过,陈永进下意识开口:
“永乐...”
“嗯?你也知道?”
点点头,刘教授长嘆一口气,脸色却是极其糟糕:
“按照箱子里那本文书的记录,船上的確有几册大典。”
“那您为什么会...”
见刘教授没有丝毫高兴,反而一副愁苦的面容,陈永进彻底无法理解。
“因为...以我们现在的打捞能力,根本不可能將它们完好无损地从海里取出啊...”
在悲戚中抬起头,刘教授的眼眸里满是悔恨。
他曾经,就不应该把这则消息那么简单地上报...
这样重要的文物,就理应封锁,待到未来科技成熟,再儘量完好地发掘。
可偏偏大典对於国家而言太过重要,在这个敏感的时代,领导们无比渴望它即刻就能面世。
然而以目前现有的科技水准,根本无法做到完好的打捞。
刘教授数次报告,才让领导改变强行打捞的想法,转而向国外进口一些尖端设备,试图儘量保住这份瑰宝。
但刘教授也清楚,只靠这一点努力和拖延,只怕无法避免典籍毁灭的可能...
“...”
没办法將典籍从海里取出...
的確,现在只是七七年,以国內目前的能力,根本不可能保证纸质的大典安稳出海。
別说是国內,就算是国际顶尖的考古团队,也绝无可能保证安稳將五百年前的纸质书籍从海中捞出。
极高的水压,时间的侵蚀...海底之下的典籍们,即便没有被时间和海水腐化为污泥,也会在这动盪的水压变化之下彻底化为齏粉。
要想保护好这批至宝,只靠现有的科技无疑是困难的。
“我们原来的计划是打算怎么做?”不甘心这样的至宝就这样毁灭,陈永进咬紧牙关,竭力翻动脑海之中的记忆。
“这批货物里有潜水捕捞的用具,高层打算让几位最优秀的军人亲自上场,顶著几十米的水压直接下海捞出大典。”
清楚这样的行为必將带来无数风险,可上方的压力摆在这里,刘教授即便明知不可,也只能咬著牙关继续下去。
能强行拖延一个星期,等到风海號將相关设备带回,他已经已作出了最大的努力。
可若真想要最大程度的保留那批国宝,最好的手段,还是要封锁海域,待到数十年之后...有了相关的技术再行捕捞发掘。
“强行捞上来?”
听到刘教授的说法,陈永进猛然一惊,脸色极度难看。
这种强行的打捞手段,別说在海底沉睡了五百多年的古籍,就算是钢铁般的军人,也会在这样恐怖的水压变化下出现减压病。
人类的血肉之躯尚且难以抵抗住这样的水压衝击,若是那些早已腐旧的典籍,只怕会彻底化作一团浆糊...
“我也知道这样的方法不好,可上面一定要见到成效,除了这样还能如何?”
刘教授脸色戚戚然,话语中颇为悲哀。
他这段时间,压力是最大的。偏偏还无人能够倾诉。
即便是知道和这样一个年轻人交谈於事无补,可他还是想倾诉中心中的不满和痛苦,最起码能让自己精神上好受些。
“等等...我想起来了!”
陈永进一拍手掌,只感觉脑海中的记忆愈发清晰。
考古...考古,水下考古...
他曾经看过一则纪实类的纪录片,就是水下考古相关的內容!
在那条纪录片中,要確保深海之中的脆弱古物不会被破坏的方法...
“隔离,必须要做隔离...”
“什么隔离?”刘教授下意识追问。
“用冰,或者用...薄荷?薄荷醇!”
想起了脑海中的名词,陈永进的眼眸顿时如星辰一般璀璨!
“冰?”
通过冰封的方式来儘量完整地取出古物,出水后再进行溶解,这或许的確是对抗水压和形变的一种方式。
可薄荷醇?那是什么?
带著满腔疑惑,刘教授开口道:“我怎么记得薄荷醇是用在一种吃的清凉糖里...”
“对,一种清凉剂,但是它溶解后,可以化为一层膜,保护住海底的文物!”
薄荷醇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它的熔点极低,四十多度便会融化。
而一旦从保温容器中喷洒至海底文物上,它便会快速冷却结晶,化作一团坚硬且不溶於水的外壳!
在水下应用薄荷醇,就像是用一层保护性极好的保鲜膜彻底將文物覆盖和保护,足以將出水运送的损伤降低至最低点。
“薄荷醇...”
虽然不清楚这种化学手段,可听著眼前这位少年那坚定而自信的语调,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悄悄在刘教授的心中升起。
他知道薄荷醇,也明白这种化学物质已经能够发规模生產和应用,具体效果如何,只要稍微一试便知!
“还有,不能只靠薄荷醇,对那些埋在污泥之下的,要和污泥一起带出海...”
脑海中仿佛有一颗种子在迸发,轻微的撕裂感伴隨著清晰的记忆涌入,陈永进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曾经的记忆——
“捕捞出水的文物和古董,最好第一时间保留在湿润且渗透压相近的水溶液中,確保质地不发生变化,待到转移到专业实验室后,再做解析和復原...”
“...”
听著眼前这个青年事无巨细地接好奇海底考古的手段和方法,刘教授初闻时的惊喜,一点点被惊诧和不解所替代。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手段的?”
“这...”
脑海中的记忆片段在顷刻间掐断,面对满脸震惊的刘教授,紧张中,陈永进大脑飞速运转:
“是从我老师的报刊上看到的...”
“你老师是?”
“是李维朴教授,我在他的外文期刊上看过类似的论文。”
考古论文?还这样详尽和细致?那自己之前翻找资料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
心中的疑虑缓缓增长,可一想到眼前的小子竟然是李维朴教授的学生,刘教授心中的疑惑又渐渐平息。
虽说他和那位李维朴教授完全身处不同的领域,可近期高层对李维朴的数次表彰,他可是颇有耳闻。
好几个大项目都在那位教授的努力下缓缓攻克...
而这样一位优秀的教授带出来的学生,想来是不会隨口胡诌的。
“非常好,感谢你的建议,我会把这些方法全部试用一遍,先从那些最不要紧的文物开始试用,如果方法可靠,再去捞取关键古籍。”
將隨身手册上记好的关键步骤收起,一想到脑海中多出的数种保护手段,刘教授心中的不安便彻底被底气所替代。
有了这些办法...没准还真能在这个时代完成不可能的壮举!
只是,这样复杂的操作,必须要更多的投入和大型设备...连包裹文物的污泥也要一併带出,不能再让战士们全程冒险,应该直接上吊机!
“上面很重视,应该能给出更多的经费,只要能立下军令状...”
对,只要压上自己的名誉和未来,一定能为那件国宝博得一线生机!
咬紧牙关,刘教授已然决定霍出自己的全部名声!
不过,只靠他自己一个或许还不够...
眼神扫过冷静下来的陈永进,刘教授心中悄然一动。
对了,海事局的韩局长似乎还和这年轻人颇有私交,若是將这小子的名號也放进计划之中,必然能让韩局长也站在自己这边,为这次的计划增添几分分量!
若一切顺利,没准这一次,真的能为国家留住那份至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