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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宗室末裔 第五十一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6 01:33:33 来源:www.powenwu11.com

李岑寂侧头看了王籙一眼。

这位老兵马使面上没什么表情,对於郿县的情形显然也是司空见惯。

他知道,王籙恐怕心里什么都清楚。

“王兵马使。”

他再度低声,想与他商量,

“此事——”

“李都校。”

王籙却不愿再掺和,在他看来这就是李岑寂初出茅庐才会產生的不忍,他愿意提点,却不可能仔仔细细给他掰碎了讲。

因此这回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似乎是司空见惯了:

“说起来,当年老夫做校尉时,也下过这样的令。攻寨攻了半个月,弟兄们死了一地,好容易砸开寨门,你若不让他们撒开了快活一夜,谁还肯替你卖命?”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郑畋的马车,淡淡道,

“唐节帅还算收敛的。听闻今日便请了和尚来做法事,替阵亡將士超度,也替城中死伤的百姓念了几卷经。能做到这一步,已算是给足了面子。”

他见李岑寂沉默不语,嘆了口气,又提点道:

“都校若是心中不豫,不妨去问问节帅。老夫年纪大了,眼力不济,什么也没瞧见。”

说罢轻轻一夹马腹,往前挪了半个马身,不再多言。

李岑寂也沉默了,他知道这个时代將领的固有思维就是如此:

不要说小小郿县了,歷史上程宗楚、唐弘夫这两位在迫走黄巢、收復长安之后,连堂堂京城都给洗劫了一遍。

由此可见,郿县的百姓如今还能生火烧灶,真的是唐大佛爷大发善心了。

他如今人微言轻,自然是改变不了这种时代糟粕。

可街旁的景象却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好看些。

越往城里走,被毁坏的房屋便越多。

有一段街面,青石板上还残留著大片暗红色的污渍,用水衝过却没能洗净,血水渗进了石缝,凝成一道道暗褐。

几个老卒正蹲在街角,拿刀鞘撬著嵌在墙里的箭矢,见了李岑寂这一行人,连忙起身抱拳行礼。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那几个老卒身后,那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墙头溅著一道喷溅状的血跡,从墙根一直淋到墙角。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世读史,书上写“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寥寥八个字,轻飘飘的。

可真当亲眼看见那些被砸烂的门窗、那些掛白幡的人家、那些麻木而怨毒的目光时,他才明白这八个字落在实处究竟有多沉重。

唐军如此,叛军亦是如此,说到底,遭殃的都是百姓。

凤翔那一镇在郑畋的严令下还能约束几分,可旁镇的兵,出了自家地盘,便如脱了韁的野马。

唐弘夫攻下郿县后究竟做了什么,李岑寂虽不曾亲见,可仅凭这一路的景象,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李岑寂勒著韁绳,终於再也按捺不住。

他拨转马头来到郑畋的马车旁道:

“恩师,弟子有事稟报。”

车帘掀开一角,郑畋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上来说话。”

李岑寂將马韁扔给牙兵,登车入內。

车厢中,郑畋正倚著凭几翻看一卷文书,见他进来,便將文书搁下,抬手示意他坐下。

李岑寂在恩师下首坐了,也不绕弯子,便將从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一一道了出来。

只是隱去了王籙所言的种种。

说完,他抬起眼来,看著郑畋,道:

“恩师,弟子斗胆直言:唐节帅入城时怕是未曾约束军纪。”

郑畋没有立时答话。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碎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静之,你將这些告诉老夫,是怎么想的?”

李岑寂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恩师,弟子信得过恩师的为人。恩师是真正忧国忧民的国士,绝非那等只顾自家功名、不顾百姓死活的庸吏。这等乱象就摆在眼前,岂能视而不见、不加约束?”

他说到此处,语气略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

“况且,恩师,军中纵兵劫掠,看似犒劳了士卒、提振了士气,实则后患无穷。郿县是京西门户,往后大军东进长安,沿途还有虢县、武功、奉天,还有数十上百座村寨。若是每克一城便劫掠一回,百姓便会视我唐军如仇讎。恩师试想,若是长安城中的百姓听说唐军来了,头一个念头不是簞食壶浆,而是闭门自守、甚至帮著叛军守城,这仗还怎么打?太宗有言:君如舟,民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便是夺取了天下,也坐不稳。秦与隋皆二世而亡,俱因如此。”

郑畋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在李岑寂面上停了片刻。

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一股子认认真真、毫不退让的执拗。

郑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弟子,在万军之中斩將夺旗时不曾退缩,此刻面对一桩与己无关的公道事,也同样不曾退缩。

若是方才李岑寂对这番景象视而不见、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反倒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只是这些念头,郑畋面上分毫不显。

他搁下茶盏,忽然问道:

“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唐弘夫曾是朔方节度使,论资歷,在你之上。他入城时约束不严,说到底也是各镇惯例。你要如何对待他?”

李岑寂一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方才只顾著將事情稟报恩师,心中鬱气难平,可真要问他如何处置,他一时竟也拿不出个周全的主意来。

正如郑畋所言:唐弘夫並非任人鱼肉的普通人,他手握重兵,即便不是朔方节度使,也是各方巴结的对象。

若是处置轻了,不痛不痒,等於默认了纵兵劫掠的惯例。

若是处置重了,面子上过不去,反倒坏了联军的团结。

“弟子愚钝,尚未想好。”

他老实答道。

“那便去想。”

郑畋並不著急,只是笑道,

“想清楚了再来告诉老夫。”

李岑寂听出恩师话里有考校之意,便不再多言,抱拳道:

“弟子领命。”

说著便要起身告退。

“且慢。”

郑畋抬手止住了他,面上严肃之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还有一桩事。龙尾陂之战各部的功劳,昨日已统计出来了。今晚这场宴席,除了庆贺大胜之外,也是让各镇有功之人在老夫面前过一过眼。”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却没有打开,只是搁在掌中,看著李岑寂,

“天子赐老夫墨敕之权,五品以下可先封后奏,五品以上可先行封赏再奏闻天子。你的封赏,老夫已擬好了,奏报也已遣快马送往成都。”

他望著李岑寂,缓缓道:

“你有大功三件,老夫任你为凤翔陇右留后。”

李岑寂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留后。

这个官职的品阶姑且不论,单论权力,便相当於节度使的继承人、节度副使。

一旦节度使不在,留后便可代行节度使职权,掌一镇军政大权。

当初河中节度使李都被王重荣驱逐之后,王重荣便是自封了河中留后,从此將河中一镇牢牢攥在掌中。

郑畋將此职授他,不啻於將凤翔陇右半副家当都交到了他手上。

他回过神来,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一首,道:

“弟子何德何能,蒙恩师如此抬爱。”

郑畋伸手扶起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

“起来罢。今晚宴席,你好好表现,莫要失了凤翔的体面。明日老夫便会当眾宣布一应赏赐,届时你才算真正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唐弘夫那桩事,你也好好想想。老夫等著你的答覆。”

李岑寂应了一声,抱拳告退,下车重新上马。

晚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他心头的鬱气却未散去,又添了一重沉甸甸的责任。

他一面策马隨车队前行,一面在心中反覆琢磨著该如何对待唐弘夫。

到了县衙,宴席已备办停当。

正堂中帷幔新掛,灯火通明,数十盏油灯將四壁照得亮堂堂的。

诸位节帅与诸道兵马使已陆续入席,李岑寂跟在郑畋身后进去时,满堂將校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程宗楚头一个起身,洪声笑道:

“静之!来来来,坐到老夫这边来!”

仇公遇也隨之起身招呼,笑容和煦。

李孝昌与拓跋思恭虽未起身,也都朝他点点头,算是见礼。

一进门便能令四位节帅皆有所动作,这可是满堂將校独一份的殊荣,自是引来无数侧目与艷羡。

唐弘夫作为东道主,今日满面红光,亲自引著李岑寂与各镇有功將校一一介绍。

这些人里有涇原镇的先锋兵马使,有秦州镇的步军都指挥使,有鄜延镇的骑將,有宥州党项的蕃落首领,一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廝杀汉。

眾人早就听说了龙尾陂上百骑冲阵、刺尚让於万军之中的猛人,此刻见了真人,无不瞪大了眼上下打量。

“我道是何等人物,原来竟是个这般俊的后生!”

一个秦州镇络腮鬍兵马使端著酒盏凑上来,上下端详了一番,咧嘴笑道,

“李都校,仇帅说你是霸王再世,我还不信。如今见了,倒真有几分像,那戏文里的楚霸王,不也是这般面如冠玉、力能扛鼎么?”

李岑寂连忙谦逊了几句,那络腮鬍都尉却不肯罢休,又拉著他问那杆马槊的事。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涇原镇的指挥使,非要与他碰一盏,说那日亲眼瞧见他冲阵。

李岑寂哭笑不得,却也一一应付,礼数周全。

这场合没有什么旁人不信、出言质疑、然后被当眾打脸的俗套桥段。

当日在龙尾陂亲眼瞧见那一幕的人太多了,凤翔、涇原、秦州各镇兵马。

无数双眼睛都看得真真切切。

更兼程宗楚与仇公遇两位节帅都亲口说过“亲眼所见”,军中还有谁会质疑?

那便是自討没趣。

宴席摆开,美酒佳肴流水价端上来。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时蔬鲜果,虽比不得长安城中的珍饈,在这刚经歷过兵火的郿县城中,已是极尽丰盛。

唐弘夫举盏说了开场白,无非是“仰仗天子威灵”“赖郑公运筹帷幄”“诸道將士奋勇爭先”之类,眾人齐齐举盏,觥筹交错,堂上气氛渐渐热络。

李岑寂却始终没有动几筷子菜。

他坐在郑畋下首不远处,面前的小案上摆著炙羊肉、蒸魴鱼、酱渍雉鸡,样样都是上好的菜餚。

可他拿起筷子,便想起入城时看见的那些白幡,那些门板后躲闪的目光,那些个孩子。

一墙之隔,外头的百姓衣不蔽体、饭不果腹,不知多少人今日连一碗薄粥都喝不上。

而这县衙正堂里,却是笙歌艷舞、觥筹交错,一顿宴席的花费若是拿去賑济,起码能活百十户人。

他搁下筷子,端起酒盏,一仰头饮尽了。

唐代的酒没有蒸馏技术,全是发酵酿造,度数比后世的啤酒还低些,大抵相当於米酒、水酒一类。

原主这副身躯自幼习武,筋骨强健得过分,李岑寂自穿越以来气力又日增月长,如今便是喝到肚皮撑破也未必会醉。

他心中压著事,鬱气难消,便索性拿酒当水喝。

他这一喝,旁人瞧在眼里,只当他是好酒。

那络腮鬍兵马使头一个凑上来,端著一碗酒道:

“李都校好酒量!来来来,某敬都校一碗,敬那日龙尾陂上的威风!”

李岑寂也不推辞,与他碰了碗一饮而尽。

那都尉刚退下,又有將校挤了过来,说要替他斟酒,连敬三碗。

李岑寂来者不拒,碗碗见底。

渐渐地,堂上的將校们都注意到了这个年轻都校的酒量。

有那好事的便呼朋引伴,排著队来与他碰盏。

这个说敬他斩石猛之勇,那个说敬他驱溃兵之智,又有人敬他刺尚让之威。

李岑寂既不推拒,也不多话,对方说一句,他便仰头一碗,喝完將碗底一亮,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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