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內侍尖细的唱喝声在金鑾殿中迴荡。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龙椅上的玄色身影缓缓起身,冕冠的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桓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消失在了龙椅后方的珠帘之中。
徐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著一块皇帝刚赐下的金牌。
金牌不大,约莫成年人掌心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个“敕”字,背面是“如朕亲临”四个篆字。
铜质的边缘还带著龙体残留的温热。
这是刀。
也是盾。
有了它,三法司任他调遣,锦衣卫听他號令。
有了它,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紈絝废物。
徐明深吸一口气,將金牌往衣襟里塞了塞,迈步朝殿外走去。
“徐明!你站住!”
一声怒喝自身后传来,像一记惊雷。
徐明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切换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来了。
他就知道,退朝不等於散场。
戏,还没唱完。
以礼部尚书温彦博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韩章为首,十几个文官面带霜色,快步走来。
他们的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噠噠”声,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朝服的袍角隨著步伐翻飞,带起一阵风。
转眼间,十几个人將徐明团团围住。
他们站成一个半圆,把徐明堵在了大殿与宫门之间的甬道上。
温彦博站在最前面,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韩章站在他身侧,面容肃穆,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著,一双眼睛像两把手术刀,正在將徐明一片一片地切开、审视。
其余十几个文官,有御史台的言官,有翰林院的学士,也有六部的郎中、员外郎。
他们的脸上,交织著愤怒、鄙夷。
愤怒,是因为徐明在朝堂上的那番“诛九族”的言论,触犯了他们的底线。
鄙夷,是因为徐明当眾要官、索要女眷的无耻行径,突破了他们作为士大夫的廉耻。
温彦博深吸一口气,颤抖著伸出手,指著徐明的鼻子,
“你……你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將朝堂当做什么地方了?你將人命当做什么了?你对得起镇国公府一门忠烈的在天之灵吗!”
一句话说完,温彦博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样。
徐明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无辜的眼睛看著温彦博。
韩章上前一步,挡在温彦博身侧,对著徐明沉声说道。
“徐明,回头是岸!”
“今日之事,你已铸成大错。若再执迷不悟,以酷烈手段行事,必遭天谴!休要辱没了你徐家满门的清誉!”
韩章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父亲徐定边,当年在边关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家卫国,护佑黎民。他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儿子在朝堂上以『诛九族』邀宠、以『索要女眷』媚上——你猜,他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向徐明的心窝。
他知道韩章在攻心。
在拿他的父亲、拿他的家族、拿他的愧疚感来压他。
但徐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是那副——茫然、无辜、甚至带著一丝委屈的表情。
“对!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变成这副德性,怕是会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
一个年轻的御史从人群中探出身子,尖声高喊。
“禽兽!毫无人性!”
“镇国公府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你祖父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
咒骂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若是旁人,被如此多朝廷重臣指著鼻子痛骂,怕是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落荒而逃。
但徐明不是旁人。
他是皇帝钦封的钦差行事官。
他不怕他们。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然后,把掏出来的东西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
“诸位大人,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那双眼睛在十几个文官脸上扫来扫去,目光所到之处,那些人的咒骂声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温彦博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在空中画著圈,嘴唇哆嗦著,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边的同僚赶紧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当场栽倒。
徐明看著他们,一脸诚恳地摊开双手。
“我只是在为陛下分忧啊。”
他的声音里带著满满的委屈。
“陛下说那几个人是罪人,我就觉得他们罪该万死。陛下让我去办案,我就得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让陛下高兴。”
“诸位大人……你们这么激动,难道是觉得……陛下的决定不对?”
一句话。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浇灭了所有的怒火。
十几个文官,瞬间哑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温彦博张著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韩章皱著眉,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
质疑皇帝?
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徐明那句话,就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人的嘴。
你可以骂徐明,可以骂他禽兽、骂他无耻、骂他丧心病狂。
但你不能说他做错了——因为他是在“为陛下分忧”。
你也不能说皇帝的决定不对。
文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徐明对视。
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下的金砖,仿佛那上面刻著圣贤文章,值得他们仔细研读。
看著他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徐明心里冷笑。
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跟我讲忠烈清誉?
我父亲、我叔叔、我哥哥们在边关流血的时候,你们在京城享受太平。
现在我不过是当了皇帝的刀,你们就受不了了?
就跳出来拿“忠烈清誉”压我了?
可笑。
徐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委屈又浓了几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悲凉。
“唉——”
这口气嘆得悠长,像是一个怀才不遇的诗人,在秋风中感慨命运的不公。
“我算是明白了,忠君爱国,真是太难了。”
他摇了摇头,一脸“我好难”的表情。
“我明明天天想著怎么让陛下高兴,怎么替朝廷分忧,结果呢?结果被你们骂成禽兽、骂成乱臣贼子。”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行吧,你们骂吧。反正……我问心无愧。”
说完,他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朝宫外走去。
身后,是一片死寂和几十双能杀人的眼睛。
徐明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些目光会一直盯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但那又怎样?
他们也只能盯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