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著青色內侍服的小太监,站在院中,捏著嗓子。
“陛下口諭。”
“宣镇国公府徐明,明日卯时,入宫早朝。”
宣读完毕,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徐明,眼中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徐小公爷,接旨吧。”
徐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不著痕跡地塞进小太监手里。
“有劳公公跑一趟。”
小太监入手一捏,指尖传来的厚度让他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態度也热络起来。
“小公爷客气了,那杂家就先回宫復命了。明日卯时,可別忘了,陛下不喜欢等人。”
“公公慢走。”
目送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徐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上朝?
他一个白身,没有官职,没有实权,凭什么上朝?
这不合规矩。
皇帝不守规矩的时候,往往意味著——要动手了。
沈芷柔和管家徐福闻讯赶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沈芷柔的手里还攥著正在做的针线,显然是一听到消息就匆忙跑来的。她一双杏眼紧紧盯著徐明,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明儿,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陛下怎么会突然宣你上朝?”
镇国公府如今只有一个空头爵位,徐明更是没有任何官职在身,按理说,他根本没有上朝的资格。
这道口諭,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徐福拄著拐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少爷,昨夜您才杀了三个七品死士,今天宫里就来人……这会不会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会不会是皇帝对徐明起了疑心,要敲打他?甚至……是要降罪?
毕竟,一个紈絝子弟,突然能斩杀六品高手,这事怎么看怎么蹊蹺。消息若是传到皇帝耳朵里,那位雄猜之主会怎么想?
徐明倒显得很平静。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明天要去逛街,而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沈芷柔和徐福更是心焦。
“明儿!这不是闹著玩的!”沈芷柔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大哥不在了,这个家就指著你,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了!朝堂上那些人,比狼还狠,你知不知道?”
徐明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焦急的两人。
大嫂的眼圈红得像兔子,福伯的手在发抖,拐杖都在地上敲出了细密的“篤篤”声。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这京城里,谁不怕?
当今皇帝赵桓,是通过“靖难”从侄子建武帝手里夺来的皇位。
那场內战打了三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自己的父亲,徐定边,是建武帝最忠诚的拥护者之一。
虽然父亲在赵桓大军兵临城下之前就已战死沙场,未曾与赵桓正面为敌,但这笔帐,这位雄猜之主不可能不算。
赵桓能容忍镇国公府存在,不过是因为徐家三代忠烈,在军中和民间声望太高,他需要一块“善待功臣”的牌坊。
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容忍。
昨天的赐婚,只是一个引子。今天这道“上朝”的口諭,才是真正的考验。
皇帝想看看,他徐明,到底是忠於旧主的一条毒蛇,还是一条可以驯服的狗。
若是前者——朝堂之上,刀斧手就在帘后。
若是后者——那他从此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指哪打哪。
这些盘算在徐明心里转了千百遍,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大嫂,福伯,放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嫂的肩膀,又按了按福伯的手背。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天塌不下来。”
翌日,天色未亮。
徐明寅时就起来了。
他穿上麒麟服。
那是父亲在世时,皇帝念徐家功劳,破例赐下的。玄色锦袍,麒麟补子,腰间束著白玉腰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乍一看確实是个翩翩公子。
徐明对著镜子,勾起一个標准的、人畜无害的紈絝笑容。
练了两遍,確认无懈可击,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出门时,叶清秋正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看他。
“你要去上朝?”她的语气带著一丝嘲讽,“不怕被那些老狐狸生吞活剥了?”
徐明系好腰带,头也不回地说:“你这么关心我?”
叶清秋冷笑一声:“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丹药。”
“放心,祸害遗千年。”徐明拍了拍衣袍下摆,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
身后,叶清秋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金鑾殿。
大梁朝的权力中枢。
殿內空间开阔,三十六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高耸的穹顶,每一根柱子上都盘著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扑下来择人而噬。
文武百官按照文东武西的序列,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徐明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这就是镇国公府那个废物?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听说皇帝昨天赐了三个破烂货给他当妾,他还乐呵呵地接了。”
“嘖嘖,徐家满门忠烈,就剩这么一个东西,也算绝后了。”
“他怎么有脸来上朝?”
这些视线,徐明全都感觉到了。
但他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半垂著眼,盯著自己脚下的金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嘴角甚至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像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陛下驾到——”
隨著內侍一声高亢的唱喏,眾多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袍袖拂地的声音像一阵风颳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金砖都被震得嗡嗡响。
徐明跟著眾人跪下,动作慢了半拍,姿势也不太標准,像是不习惯跪人。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皇帝赵桓,四十五岁,正值壮年。
他穿著一身玄色龙袍,上面用金线绣著九条五爪金龙,头戴十二旒冕冠,垂珠遮住了半张脸。
但遮不住那双眼睛。
鹰视狼顾。
只是一瞥,徐明就觉得脊背发凉。
冗长的朝会流程走完,正题终於来了。
赵桓扫视了一眼下方:“黄成、齐全、方明冲三人,当初攛掇先帝削藩,致使天下动盪,险些酿成大祸。如今,三人尚在天牢。眾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话音一落,大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像是有人往沸水里泼了一盆冰水。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要清算旧帐了。
这三个人,都是建武朝的重臣。黄成是御史中丞,齐全是刑部尚书,方明冲是翰林学士。
当年就是他们攛掇建武帝削藩,激怒了当时还是燕王的赵桓,最终引发了那场持续三年的“靖难之役”。
如今赵桓坐稳了江山,是时候算帐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文官站了出来。
礼部尚书温彦博,白髮苍苍,面容慈祥,说话时微微躬身,態度谦恭。
“启稟陛下,黄成、齐全二人,蛊惑君上,动摇国本,其罪当诛!但方明冲……方大人乃我大梁文宗,士林表率,一时糊涂,罪不至死,恳请陛下法外开恩,將其流放,以彰陛下仁德!”
他话音刚落,武將那边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征北將军贺兰英。
他左脸上的刀疤隨著他粗重的呼吸而抽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他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放屁!什么狗屁文宗!当年若不是他们,先帝的兵马怎么会打到幽州城下?多少將士枉死?老子的三千铁骑,就折在幽州城下!依末將看,这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凌迟处死,以慰忠魂!”
“贺將军!”温彦博转过身,气得鬍子直抖,“你一介武夫,懂什么!方大人桃李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杀了他,天下读书人的心就寒了!”
“寒了?”贺兰英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狞笑一声,“老子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谁不服,来碰一碰!”
“你……!粗鄙!野蛮!”
“我野蛮?我杀人杀得野蛮,你要不要试试?”
两派人马立刻吵作一团。
文官们引经据典,从《大梁律》到《圣训》,从“仁君之道”到“士林体面”,痛陈杀了方明冲的种种弊端。
武將们则唾沫横飞,拍著桌子骂娘,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三个老傢伙从牢里拖出来,在午门外当眾砍了。
龙椅上的赵桓,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一言不发。
他身旁的太子赵承乾,肥胖的脸上掛著敦厚的笑,却时不时拿眼角去瞟自己的父皇,揣摩圣意。
二皇子赵烈则是满脸不耐,抱著胳膊,一副看戏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冷笑。
三皇子赵崎站在二皇子身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从他那微微勾起的嘴角来看,他显然也在享受这场闹剧。
四皇子赵驍倒是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些吵架的官员,像个看戏的局外人。
徐明站在人群最后,把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到太子身上,再移到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身上。
每个人都在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他就是棋盘上那颗最不起眼的棋子。
或者说——
皇帝想让他当那颗棋子。
皇帝要杀人立威,但又不想背上“屠戮文人”的骂名。
他在等。
等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名正言顺”的刀。
这把刀,不能是太子的人,不能是二皇子的人,更不能是任何朝臣的人。
这把刀,必须只是一个孤臣。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只能依附於皇帝的刀。
大殿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因为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手。
只是一抬,所有人立刻闭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赵桓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大殿。
他掠过了满脸焦急的文官,掠过了怒气冲冲的武將,掠过了故作镇定的太子,也掠过了桀驁不驯的二皇子。
最后,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武官队列最末尾的那个身影上。
整个金鑾殿,落针可闻。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隨著皇帝的视线转动。
眾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徐明身上。
有震惊,有不解,有嘲弄,有幸灾乐祸。
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著千钧之重。
“镇国公府,徐明。”
赵桓微微偏头,冕冠上的垂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