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星海,西北边陲。
靠近內海与外海的交界处,有一片极为诡异的海域。
这片海域常年被浓稠的黑雾与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终年不见天日。
海水呈现出粘稠的暗红与漆黑之色,时不时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海底翻涌而出。
自高空俯瞰,就仿佛海面之下蛰伏著一座无底深渊,故而被人称为“黑渊海域”。
但在乱星海,它还有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葬魔海域!
传闻此地乃是上古修士与古魔大战的遗蹟,由於海底深处至今仍有精纯魔气外泄,这也让此说法被乱星海的修士深信不疑。
而在葬魔海域深处,矗立著一座庞大的黑色巨岛,名为圣魔岛,正是当今魔道巨擎“六道极圣”的道场。
在圣魔岛周围,环绕著数座中小型岛屿,其中一座,便是六道极圣的道侣温夫人的地盘。
此岛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断面山峰,切面莹白如玉,在暗无天日的海域中极为惹眼,故而得名“白璧山”。
山顶之上,建有一座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宏伟宫殿。
此刻,温夫人正於宫殿深处洞府內闭关静修。
洞府中,温夫人盘坐於白玉石床上。
她双目微闔,体表隱隱有赤色灵光流转,周身灵气如丝如缕,匯聚成肉眼可见的漩涡,吞吐之势十分惊人。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紧蹙的眉心间隱透著一抹痛苦之色,显然体內旧伤並未痊癒。
“启稟师尊,温天仁少主在外求见。”
一道清冷的女声隔著禁制传来,打破了静室的沉寂。
温夫人缓缓睁开双眼,眸底红光一闪即逝。
洞府外,结丹初期的女弟子青玉正垂手肃立,手上捏著一枚传音玉简,神色恭敬中又透著几分对师尊伤势的担忧。
温夫人挥手打出一道灵力,石门轰然洞开。
青玉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將玉简捧於手上。
“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温夫人淡淡开口,声音清冷。
“回师尊,少主未曾明言,只传讯说要当面稟报。”青玉低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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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让他进来吧,你在外面候著。”
“是,师尊。”
青玉领命退下。
不多时,洞府大厅,一个身穿紫金镶边长袍,头戴金冠的俊美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的额间还有一枚菱形金印,眉眼间隱隱透出一股邪魅倨傲的神色。
但在看到主座上端坐的温夫人时,他神色一肃,那股倨傲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当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弟子温天仁,拜见师母。”
“起来吧,你今日来是有何事?”温夫人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回师母,师父他命您过去一趟。”
温天仁起身,低著头,语气恭顺。
温夫人端坐未动,指尖轻点著座椅扶手,淡淡道:“你师父召见,何须你亲自跑这里一趟?”
温天仁闻言抬起头,目光闪烁了一下:“师母,您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师父他……”
温夫人点动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皮,静静地注视著温天仁。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但一股属於元婴期修士的无形威压,却如大山般悄然降临在温天仁的肩头。
“天仁。”
温夫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你师父的脾气,你也清楚。有些话,不是做弟子的该问的。”
温天仁瞳孔一缩,似被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继续开口道:“师母息怒,天仁只是担心您……师父此次动了真怒,我怕您……”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温夫人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波澜不惊:“他要见我,我自会去。你退下吧。”
她知道,定是当初沐春风探查她体內的禁制时,注入的那丝灵力,引起了体內禁制的惊动,故而引起了六道极圣的注意。
然而,温天仁並没有走。
他咬了咬牙,指尖猛地逼出一滴精血,双手掐诀,一层淡淡的血光结界升起,隔绝了洞府外一切探查。
温夫人眉头微皱,但並未出手阻拦,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结界布下后,温天仁单膝跪地,直视著温夫人的双眼,语气急促而炽热:“师母!我知道您也想摆脱师父的控制,只是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放肆!”
这一次,温夫人终於动了真怒。
她猛地一拍扶手,一股强大的灵压轰然降临,將温天仁压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温天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等忤逆之言,若传入你师父耳中,你我都要被抽魂炼魄!”温夫人面若冰霜。
温天仁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跡,反而膝行半步,猛地抬起头,那双邪魅的眸子里此刻竟满是血丝与急切:
“族姑!这里没有外人,您何必还要用这副面孔对著天仁?您难道忘了那老魔当年对我们温氏一族做了什么!”
听到“族姑”二字,温夫人周身狂暴的灵压猛地一滯。
她看著眼前这个与自家血脉相连的青年,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楚。
当年六道极圣突然性情大变,与他的妹妹温青反目,后来他甚至屠戮了温氏一族,唯有温天仁因为体质特殊被六道极圣看中,因而倖免於难被收为徒弟。
只不过,那时的她被六道种下禁制,沦为其掌控的傀儡,只能眼睁睁看著,无法阻止。
往事如刀,刀刀剜心。温夫人藏在袖中的玉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陷入肉里,好半晌,她才將那股几欲失控的心绪强压下去。
“族姑,您不能再这样盲目地自己行事了!”
温天仁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苦口婆心的焦灼,“您私下寻找破解禁制之法,一旦露出蛛丝马跡,必將引来那老魔的雷霆之怒!天仁今日来,是想请您隱忍一时,与我联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温夫人:“我最近在寻得的一本古书上发现了一门名为『真音术』的失传法门。古书上记载,只要再找到拥有奼女素阴体的人,就能藉此感应到那老魔苦寻多年的真魔祭坛!藉助那祭坛,我们定能摆脱他的控制!”
温天仁越说越激动,甚至上前了半步:“族姑,只要我们姑侄联手,再暗中联络星宫的那些傢伙,里应外合,未必不能將那老魔彻底斩杀,报仇雪恨!”
然而,温夫人听罢,眼中的痛楚逐渐被一抹深深的自嘲与苦涩所取代。
身为魔道之人,她也听说过奼女素阴体的传说,甚至当初六道极圣还为此专门寻找过,但是没有找到。
“奼女素阴体只存在於传说中,乱星海哪里会有?”
她的声音有些落寞,她当然也想摆脱六道极圣的控制,但她知道此事没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她早已將破局的筹码压在了沐春风身上。那双神鬼莫测的重瞳已让她看到了脱困的曙光,她自然不会再捨本逐末,去追寻一个连六道老魔都找不到的传说。
“会有的!那古书上记载,这『真音术』本就是乱星海某个古老部族內流传下来的秘法。那个部族中,曾真实出现过『奼女素阴体』!只要我能找到那个部族的后人,顺藤摸瓜,就一定能找到这种体质!”
他紧紧盯著温夫人的眼睛,语气近乎哀求:“族姑,算天仁求您。不要再孤身犯险了,与我联手吧!”
看著眼前满脸急切的温天仁,温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但转瞬便被更深的严厉所覆盖。
她太清楚六道极圣的恐怖了,两人若绑在一起,一旦事败,两人都会死。
“既然你有自己的谋划,那就放手去找吧,不必管我。”
温夫人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如水,不带一丝波澜。
她微微挥了挥手:“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做好你的『少主』便是。”
“族姑!您……”
温天仁见她依旧油盐不进,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还想再开口苦劝。
“够了,退下吧。”
温夫人不再多言,袖袍猛地一挥。一股磅礴却柔和的灵力凭空涌出,化作一阵狂风,直接將温天仁捲起,不由分说地送出了洞府大厅。
“轰隆——”
厚重的石门轰然闭合,禁制灵光如水波般流转,將內外彻底隔绝。
洞府外,温天仁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他望著眼前紧闭的巨大石门,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担忧,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族姑……您千万保重。”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隨后重新换上那副邪魅倨傲的少主神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色遁光离开了白璧山。
而隨著温天仁的离去,空荡荡的大厅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温夫人一人。
她端坐在石座上,望著石门的方向,良久,才微不可闻地轻嘆了一声。
“天仁,莫怪族姑心狠。这魔窟水深,你我都如履薄冰……你去寻你的祭坛,我来谋我的破禁。双线並行,互不牵扯……若那沐春风真能成事,族姑脱困后定会助你一臂之力;若你能先寻得,也算是为我温家留了一条后路。”
温夫人敛去所有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她站起身,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宫装,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圣主道侣模样。
既然那老魔动了真怒召见,这趟,她是非去不可的。
一想到六道极圣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残忍的手段,温夫人袖中的双手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但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温夫人玉手轻抬,打出一道赤色法诀。
“嗡——”
石门上的禁制灵光如潮水般退去,厚重的石门再次向两侧缓缓开启。
她迈出洞府,立於白璧山巔,任由阴冷的海风吹拂著裙摆。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黑雾,看向圣魔岛那座直插云霄的魔殿,隨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刺目的赤色遁光,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