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春天来得很晚。
当纽约的哈德逊河已经开始解冻,露出深灰色的河水时,三百英里外的华盛顿特区依然笼罩在湿冷的薄雾中。
dirksen参议院办公大楼,304室。
威廉·哈特参议员坐在堆满了卷宗的橡木办公桌后。他今年六十二岁,来自新罕布夏州,以花岗岩和固执著称的地方。他戴著一副厚底黑框眼镜,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在国会山混跡了三届的政客,倒像是个严肃的乡村高中校长。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自由市场』?”
哈特把一叠厚厚的观眾投诉信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站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首席立法助理,年轻的埃里克。埃里克刚从耶鲁法学院毕业,还没学会如何在这个充满了妥协和交易的沼泽地里呼吸,此刻只能尷尬地调整著领带。
“参议员,沃特製药的那个《健康生活》节目...从技术上讲,並没有违反fda的规定。”埃里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他们並没有直接推销某种特定的处方药,他们只是在进行『疾病教育』。根据第一修正案...”
“別跟我提第一修正案!”哈特粗暴地打断了他,手指指著窗外。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看到k街入口处的一块巨大电子gg牌。屏幕上,杰森·布莱克医生正穿著白大褂,拿著试管,对著过往的行人侃侃而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副画面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这不是教育,这是诱导。”哈特摘下眼镜,用手帕用力擦拭著镜片,“我不管那个布莱克医生是不是真的在揭露偽科学,由於他们的存在,现在打开电视,全是关於『脑萎缩』、『肾衰竭』、『血管硬化』的恐嚇。他们在製造焦虑,埃里克。他们在告诉我的选民:如果你不吃点什么,你就活不过明天。”
作为一名老派的保守主义者,他信奉的是“沉默的尊严”。在他看来,医学应该是神圣的、私密的,应该发生在医生那间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诊室里,而不是在播放肥皂剧和脱口秀的电视屏幕上,像卖二手车一样被叫卖。
“看看这些信。”哈特指著桌上的那堆纸,“有家长抱怨孩子看完节目后不敢喝自来水;有老人因为担心自己的药是假的,擅自停药导致中风。这就是混乱。当真理的声音太大时,它就变成了噪音。”
“那您的意思是...”
“彻底净化。”哈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法案草案,封面上印著一行黑体字:《广播电视净化法案》(the clean airwaves act)。
“我要禁止所有医药產品——无论是处方药还是所谓的膳食补充剂——在黄金时段播出gg。”哈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fda的大卫·罗西不愿意当坏人,那就由我来当。我要让电视回到它该有的样子:新闻就是新闻,娱乐就是娱乐,药就是药。”
埃里克的脸色变了。他深知这份法案的分量。
“参议员,这会引发战爭的。”埃里克提醒道,“沃特製药现在是共和党的金主,而且那个布莱克医生在民眾中的支持率很高。如果我们搞『一刀切』,可能会被视为是在剥夺公眾的知情权...”
“知情权?”哈特冷笑了一声,“大眾不需要知道怎么造原子弹,他们只需要知道政府能保护他们不被炸死。去安排听证会,埃里克。如果他们想打仗,那就打吧。”
......
纽约,沃特大厦顶层会议室。
“这老头疯了。”
巴里·海因斯,沃特的媒体主管,一边往嘴里塞著甜甜圈,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全面禁止?他以为现在是1950年吗?我们的收视率刚刚破了纪录,他现在要拔掉插头?”
索尔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手里转著支钢笔。
“威廉·哈特,六十二岁,卫理公会教徒,越战老兵,道德洁癖。”索尔像背诵菜单一样列举著哈特的资料,“但他不是圣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他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滑到长桌的尽头。
“这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吗?”维克多没有去接文件,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算是吧。”索尔耸了耸肩,“十七年前,哈特在一次高中同学聚会后开车回家,在倒车时撞坏了路边的消防栓。当时的酒精测试显示他在临界值。虽然没有人员伤亡,警方也只是开了张罚单,但...”
“但在电视上,这就是『酗酒驾驶』,是『潜在的杀人犯』。”巴里兴奋地接过了话茬,“只要我们剪辑得当,配上几个被酒驾毁掉的家庭的哭诉镜头,再打上一行字幕:『一个连车都开不好的人,怎么能决定我们吃什么药?』三天,老板,只要三天,我就能让他的支持率跌到马里亚纳海沟。”
这就是“人格刺杀”(character assassination)。在华盛顿,这比真正的子弹更有效,也更廉价。
巴里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gg脚本了。阴森的滤镜,刺耳的剎车声,哈特那张严肃的脸被扭曲成偽君子的模样...
“够了。”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巴里的意淫。
维克多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那份文件。
“把它烧了。”
“什么?”巴里愣住了,嘴里的半个甜甜圈差点掉出来,“但这...这是核武器啊!”
“这是一堆垃圾。”维克多把文件推回到索尔面前,“巴里,你是个优秀的媒体人,但你的格局还停留在街头斗殴的阶段。你以为我们是谁?那些只知道泼脏水的下三滥政客吗?”
“哈特参议员是个正直的人。”维克多看著远方,“他之所以要禁我们,是因为他真的相信他在保护人民。他把我们当成了那些贩卖假药的骗子,当成了製造噪音的苍蝇。”
“如果我们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抹黑他,那我们就真的成了他眼中的苍蝇。”维克多转过身,目光如炬,“把一个正直的人抹黑,只会让我们看起来像个罪犯。哈特不是我们的敌人,索尔。他是我们未来的盟友。”
“盟友?”索尔挑了挑眉,“他可是要把我们赶出电视网的人。”
“不,他只是在恐惧。”维克多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词:silence(沉默)。
“哈特认为,只要让电视沉默,混乱就会消失。但他不懂传播学。”维克多敲了敲白板,“如果正规的医生闭嘴了,如果拥有临床数据的我们闭嘴了,谁会填补这个真空?是那些地下的假药贩子,是邻居大妈的偏方,是那些流传在理髮店和菜市场的谣言。”
“这就是『沉默的螺旋』。”维克多看著两人,“当真理缺席时,谎言就会成为唯一的信仰。”
“所以,我们不搞暗杀。”维克多扔掉马克笔,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搞阳谋。”
“怎么搞?”巴里有些茫然。
维克多看向索尔:“以《健康生活》节目组的名义,给哈特参议员发一份邀请函。不是私下的游说,是公开的邀请。”
“邀请他干什么?”
“邀请他来参加我们的节目。”维
“搞一场全美直播的『市民大会』(town hall meeting)。主题就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医药信息?』。”
索尔的眼睛亮了。他听懂了。
“他在国会山有豁免权,但在演播室里,他必须面对几百万双眼睛。”索尔兴奋地搓了搓手,“如果他拒绝,他就是心虚,就是不敢面对公眾;如果他接受...”
“如果他接受,他就必须在逻辑上击败我们。”维克多接过了话,“而在逻辑和科学面前,沃特是无敌的。”
“写好邀请函,措辞要谦卑,但要有力。”维克多最后吩咐道,“告诉他:『尊敬的参议员,如果您认为沉默是金,那么请您来告诉美国人民,为什么他们不配听到真话?如果您是对的,您应该在数百万观眾面前击败我们,而不是在密室里签署禁令。』”
巴里看著维克多,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想的那些剪辑手段,简直low爆了。
“这太疯狂了...”巴里喃喃自语,“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不,巴里。”维克多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这是在定义什么是『钢丝』。当我们在上面跳舞时,其他的竞爭对手,那些经不起推敲的假药贩子——早就掉下去了。”
“去发邀请吧。我想看看,这位来自花岗岩之州的参议员,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