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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缝日志 第113章

作者:朽月十五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6 01:52:22 来源:www.powenwu11.com

在桑青镇,有一句俗语叫作南货坊北瓦舍,西街十里药铺,东边桑林船运盛。

四年内,慢慢地衍生出南林北顾,西药东桑,即使并未详说,镇里人都心照不宣。

当然对比起那些说法,商务院里的税额更能说服一切,光是桑桥渡这片地方,交商税最多的分别是南瓦子、南货坊、水记以及桑树口——缝补长廊。

“咦,我记得前年吧,还是南货坊,南瓦子,之后是陈记酒坊,李家醋园吧,水记真是不得了,”小吏整理着案几上的税单,一摞摞放好,小声跟边上的人说。

左边的小吏也凑过来低声说:“那可不是,尤其这两年酒醋杂税涨了多少,比之前都多,可你看水记那税单,都没算过税。”

商税一般分为过税和住税,过税为在各种交通要道、关卡等所征收的关税,而住税则是不管行商坐贾,不算偶尔免税的货物之外,都要交住税。

一说到这个,屋里六七个小吏拉凳子,拿纸头和笔,纷纷讨论起税务的事情来,水记的走势一直都是他们议论的重点,但今日又不大相同。

“不过这个缝补,我记得之前是廊棚吧,”从其他镇回来的小吏疑惑,“这税交得零零碎碎的,还真不少啊。”

“其中定有猫腻。”

早前在桑树口收商税的李巡栏,这时早已升官,闻言他便拿出一叠小报,挨个发几张,“什么猫腻,这是桑树口这两年出的小报,都瞧瞧,这地是正儿八经起家的。”

很少有人去了解缝补长廊,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壮大的。

“我瞧瞧。”

大家拿到小报后,有点惊奇,第一面刊印了十二封书信。

第一封是两年前桑树口致街道司掌勾的信,掌勾是掌管街道司,管道路治理的,信中详细阐明了桑树口缝补廊棚由于人数渐多,导致在廊棚里,以及在南瓦子边界地带处时常有抢占位置,起口角争执等情况时有发生。

信里说此乱象并非民之所愿,而为贫之祸端,久而久之,伤其良民,毁其根本。

当然此题可解,唯有扩建缝补廊棚。

下面附带了桑树口非常详细的地经,是专门绘制出来的,从桑树口街巷入口,到左边土墙之后的街道,连转角拐弯处,以及边上涉及到的人家屋舍等等都协商妥当了,只要可以改建,就能动工。

改建后哪怕几百人一同摆摊子,都不会再有抢占地盘从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

在桑树口和南瓦子交界处,只有一条长道,这条道走的人不多不少,不属于南瓦子,又不属于桑树口,是无主可以征收的公科地。

也属于无法被买卖的地,想要扩建,只能等街道司点头,而那也是最适合扩建的道路。

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当时掌勾在临安,信是由林秀水起头,另外几名秀才代笔写好,送到临安去的,回信中说有急事耽误不得,要过段日子。

一个月,两个月到第五个月,寄出第二封信、以及第四到九封信之后,掌勾被撸了,贪污受贿,总有十几项罪名。

不止如此,耽搁下来,当年又碰上桑蚕减产,缝补廊棚的人有不少觉得银钱太少,改行换地,乱糟糟闹了好一阵子,出了不少笑话,很多生意也被对河的街巷抢走了,从热闹拥挤到又逐渐空荡,也不过两月光景。

一切停滞不前,一切好似糟糕透顶。

可桑树口留下的人并不那么觉得。

林秀水如何向众人描述当时她匆匆赶到桑树口,却碰见一群人围着摆起十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她们常用来修补的器具,请了几个庙里的和尚,两三个师巫又唱又跳的场景。

唱的不是寻常曲调,她仔细听了才听清楚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器物显身灵…”

她又细细看了几眼,桌上摆着不是贡品,而是那些花花绿绿或是磨到锈迹斑斑的修补工具:有缝补用的剪刀、各色针线,修鞋匠的鞋楦、榔头、锥子,或是篾匠的篾刀、小锯子、凿子,还有铜匠的铜钱串子、锉条、风箱等等,有些物件甚至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黯淡无光。

林秀水当时真的有点发懵,扭头问旁边嘴里念念有词的黄阿婆,“阿婆,你们这是?”

“上供,”黄阿婆想拉她,又碍于手指沾着不少朱砂,只能作罢,手里头搓着一叠待会儿要烧的黄纸,很热情地跟林秀水说,“给东西烧点香火。”

“?”

林秀水重复一遍,“烧点香火?”

“可不是,眼下不是生意不好,大家又闹了许久,接不到多少活。人难受不说,这些跟我们许久,又修又补的老家伙也不灵光了。看这节骨眼上大家请蚕花娘娘,各种上贡的,我们能请什么神,其实我们也不兴敬天地神明。左思右想,还不如供这些老伙计,给它们热闹一场,烧点香火。”

“怎么不跟我说?”林秀水发问,脸上神情从惊奇到不可置信。

她居然没有被邀请??她的剪刀没有被邀请,她的器物没有被邀请。

要知道林秀水也是颇信这种的人,她做衣裳的器物都用了五六年或两三年,轻易不会更换,像是有一把从上林塘就开始用的桃木尺,非常精细好用,画出来的线都是笔直的。

直到上年底中间掉了一块,不能再用,林秀水又重做了一根桃木尺,虽然没有磕头拜谢,也是郑重谢了桃木尺,再请它换副皮囊,新的也很好用。

像她们搬离桑树口的老房子时,王月兰也是买了十几样贡品,院子堂屋楼下楼上各摆了一道,叩谢这屋子遮风挡雨,没有出过太多纰漏之恩,还说要给它年年修缮。

还禁止小荷说房子任何的不好,生怕它听到就坏了。

其实有的东西并不可贵,甚至身价不过几十文,不过在终年累月之下,人们对它倾注的感情才使其有了超越物品本身之外,丰富而不廉价的情感。

至于为什么没请林秀水,根本就见不着她的面,林秀水也心虚起来,这段日子忙于蹴鞠和裤子,来回在衣行、裁缝作里打转,五更天出门,夜里黑灯瞎火才回,到水记门前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黄阿婆爽朗笑两声,“你放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金裁缝一早将你的剪子、针线一应给送来了。”

“给准备了各色上好的布料做供品,到时候你烧了给它们。”

又点点另外靠着墙根摆的供品,一脸兴高采烈地道:“阿俏,你看看我们要烧的供品。

林秀水闻言看过去,走了几步上前,端详细看,没有任何瓜果,倒是一堆木头、香油、各种布头、卷纸,她无法得知其真实用处的东西。

“这木头啊,”雕花匠老青背着手走过来,站在桌前一脸正色道,“好东西,别看才手掌长一截,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沉香木和檀香木。”

“可怜我这些老伙计,跟着我大半辈子也没吃过几口好木料,净是些破烂,今日也算是烧点给它们享享口福。”

老青年轻时雕花一把好手,桑树口各家的门窗都是他雕的,雕得太好了,过了十几年也没有多少要换的。倒是都找他补雕,他就时常感慨着,手里的凿子、刻刀都吃十几年的老木料,也没说换口新鲜的。

林秀水哦哦两声,然后便道:“这还不够啊。”

“这样再给它们加两份雕花蜜煎,虽说不同根但好歹同源,自古雕花也算是一家,别管石雕食雕木雕了。”

老青还颇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本正经附和,“那不应该买雕花梅球儿,雕花金橘,应当多买点雕花枨子。”

林秀水听后哈哈大笑,枨子在这是橙子的意思,可放到家具里,却是用来装饰的横枨条。

听到林秀水说话,一个瘦高个女人,修理各种篓子的张阿金,也凑过来说:“那我也买些。”

她开始报菜名,“买点炸藕、熟栗子肉、五色萁豆、蜜辣馅、糟脆筋、生烧酒蛎、酒泼蟹…”

林秀水好奇,“从哪里开始是供品?”

“那是供自己吃的。”

张阿金振振有词,“都说物随其主,我爱吃的,它们肯定也爱吃。”

林秀水对张阿金的话完全不奇怪,她是个有苦不吃,没福硬享的性子。

最让林秀水印象深刻的,有一次张阿金跟她,闲聊,说她官人一点都不听话。

林秀水问怎么不听话。

张阿金说,我让他不活就去死。

他一点也不听我的。

她口头经常挂着一句话,捅再大的篓子都不怕,她能补,捅其他的不行,她补不了。

后来写桑树口小报,被大家称为蛐蛐篓子,发展出篓子文学。

诸如碰见蛮横无礼的,她说前生是只螃蟹篓子吧,怪不得敢横着走,听见有些男的处处留情,她说那感情好,背上再背只篓子,多留些窟窿眼帮忙四处盯着。

遇到事了,她说小事用小篓子装,大事就拿大篓子盖上。

看到有人邋里邋遢的,她说脏衣篓子成人了,说别人占便宜,给他十只篓子还得倒欠他两只。

大家都说她没个正形的,她供编篓子的器具用的是几只大肥鸭肥鸡,怪别人根本不懂,跟林秀水吐槽道:“妹啊,你知不知道我们篓子党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张阿金一脸自信,“我们篓子以前是专门干偷鸡摸狗打猎物的。”

“可惜了,现在草篓收手了。”

“怪官府抓得太勤快。”

“喂它们吃点现成的得了。”

林秀水笑道:“少吃点吧。”

她嘀咕,“已经够野了。”

后来这一场并不盛大,但足够好笑的拜器物大会,也被写进了桑树口小报里。

尤其是最后还有沐浴环节,倒上明矾、香药,有些家长则喊着:“我这个斧头可沾不了水,”“我觉得绵线应该不是很想沐浴,不过我的头发可以。”

小报里收集了缝补届的至理名言,天塌了,补回去,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别人都说坏了坏了!但对于我们修补匠人来说,是件好事,我们一般都会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你们放心好了。”

“缺啥补啥,缺心眼不补。”

“坏透了其实也是好极了,反正也不用补了,哪地凉快上哪地埋着去。”

所以哪怕在极度艰难,一整日也没有生意的时候,缝补廊棚的人还依旧保持着劲头,相互打趣,她们说这下好了,没有东西坏了。

不过这下坏了,钱也没得赚了。

这样的时刻过了三个月,街道司新上任的掌勾开始接手缝补廊棚前两年搁置的规划。

林秀水说他非常精明,大概以前当过几年的算账先生,任何地方都将变成铜钱,大概铜钱还满足不了他,变成银子才好。

该掌勾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买扑桑树口后街。

买扑跟卖完全不是一回事,卖是明码标价,这一条长街多少银钱,出得起就归桑树口所有,而买扑制的话,价高者得,或者标价符合者得。

就算买扑到了,也只有三年期限。

在买扑前有一个立价的环节,也就是评估此拍卖的长街到底值多少钱,通常看的事市价,还有过往年数最高的课税,或者第二高的课税以及平均课税。

“我咋看不懂呢?”打铁匠挠挠头。

黄阿婆说:“别说你了,这个张榜我也看不懂。”

一堆人围在桑树口的布告栏前,看着街道司张贴的布告,密密麻麻的字,完全不懂其中意思。

林秀水言简意赅,“让我们掏钱,一条街三年最少三百两。”

买扑要跟人竞价的,不只看底价,更要看其他人出价多少。

“值吗?”有人问。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你问哪个值吗?街道司挺值的。”

三年期而已,但这个价钱也并不是很不值。

界满三年之后要重新买扑,还是实封投状,就是重新竞价,要是换成酌中立额的话,那么还可以,因为会在该街期满前一年内就会询问是否继续承买,不会再让人出价,维持原价。

林秀水很清楚街道司的意图,这条街此时很冷清,又是块公科地,没有人纳税,只要桑树口拿下这条街之后,三年后但凡生意红火,他们就可以在之后涨价出手,完全不亏本。

林秀水私下里说这掌勾算盘投胎的。

胡娘子面色凝重,眉头拧起来 “那别买算了,眼下生意也不好做,出这三百两还只有三年,这笔账我想想都觉得不划算。”

“街道司碰上了个臭棋篓子,”张阿金感慨。

“要我出钱的话,也能出点,三百两啊,之前造这个廊棚才几十两呢,不也过得挺好。”

大家议论纷纷,站在这布告栏前你一言我一语,凝缩起来只有一句话,别买了,不值当。

还有为到底买不买,值不值的争吵起来的。

在这样乱哄哄的场面里,好与不好中,有人祭出来一个字,“孬”

瞬间变得寂静,根本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林秀水则说:“一定要买。”

她的语气很坚决,几乎有着无法让人反驳的气势,在几十人中间也显得掷地有声,“大家知道吗,一亩良田可以产桑叶最少一千两百斤,下等田则要减半,看似只要两亩下田就能补上一亩良田的缺。可实则不然,多花费的工夫,人力,磨损等等,都是不可估量的。”

“若是按眼前的利去算,无论如何都是不划算的,可放远一点,怎么都是赚的。”

就像人的聚居依靠着河流和田地,一个集市或者更密集的行当兴起,也离不开更大的地盘。

老青问:“可是,我们能凑出三百两甚至更多的银钱吗?”

“那就赚。”

林秀水不会一个人出这笔钱,从前缝补廊棚是大家一同出钱建起来的,那么要到更大的地方,也应该是大家齐心协力。

哪怕赚不到,她也会兜底。

“好!那就干一场!”

为此在桑树口开了第一届破坏大会,比烂大会。

此大会的口号是,有坏的东西你就来,坏到补不出来算你厉害。

禁止活物、死掉的活物、半死不活的,植物、田地、大型不动产:房屋、船等等参赛。

路人念着纸上的字,“什么东西,补好给钱,补不出来倒给一百文,我才不信。”

“要交十文钱参与,补好还得给钱,谁去啊?”

“你个憨货,你没看到下面还说,要是补不好,不仅十文钱倒退给我们,还给一百文吗,这玩意可比斗蛐蛐便宜多了。”

在桑青镇一个关扑盛行的地方,有事没事拿着几文钱就扑,没扑到算自己倒霉,扑中了就是赢头彩,任何跟关扑相关的都有人愿意来试一试。

他们不管这叫赌,他们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尽力一搏而已。

这每一个人入场交的十文钱,也将成为桑树口地盘筹集的本金,倒赔一百文的钱则由林秀水出。

噱头很大,当日引得百来人参与,都从自家找出各种破烂的物件,走在街上,让人以为是哪地乞丐团伙趁着秋收过来讨要东西了。

还各自交流下自己拿的东西,抱着破罐子看着拿本破书的,啧啧两声,“就拿这东西去啊。”

男的反唇相讥,“少瞧不起人,比烂我也是很在行的,你知道我在家里能找到这么破烂的书有多不容易吗?”

有大姐心酸地说:“吵吵啥嘞,我才不容易呢,我找来找去,家里最烂的东西是我家。”

“想开点吧姐,至少人还不坏。”

一路闹闹嚷嚷到了桑树口,远远看见红绸招展,见到一群人围着,纷纷挤了进去。

此时热闹才刚起个头,第一位上来的是个女子,她说自己带了把梳子,众人有些嘘声,等看到她拿出来的牛角梳后,又慢慢不再言语。

时下更盛行木梳,耕牛宰杀不多,一把牛角梳反而更贵,做的人也不多,补这种梳子的手艺人其实很少,而且这把梳子还断成好几截。

“怎么,能不能补?”那女子挑眉道。

桑树口缝补团立即有道女声出来应战,“当然能补!”

此人是接梳儿李喜,她虽然才二十五,可从小做这种接梳儿的活,算算都有十八年了,不说牛角梳,银梳、木梳、竹梳也补过上千把。

不过接梳儿太过寻常,她并不出名罢了,不如她卖梳子来得有名气。

那女子有些不相信,“真的能补?”

李喜摆出自己的工具,在边上的木桌上坐下来,拿过断掉的牛角梳拼凑成原本的模样,才抬起头来说:“怎么不行,我给你粘到原本原样,打磨到看不出断痕,等你觉得满意再给钱。”

“啊,嗯,哦——,”女子支支吾吾地说,最后认输道,“好吧,你补吧。”

李喜一笑置之,有条不紊地拿出修补工具,还说道:“娘子下次不管是梳子,篦子,刷子,刷牙子、抿子坏了,都能上我这来修,放宽心,只要三四文罢了。”

“下一位!”

“我我我,到我了,”一个小个子男的蹿到前面来,朝着大家作揖,“各位献丑了。”

“害,这是比坏大会,不看丑不丑,看烂不烂,”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要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杆秤!”

那小个子男举着这把秤义愤填膺道:“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杆秤更坏的了!前天我在三家园秤团茶,那老头子非说是三两,我左想右想不对劲,拿回来一秤!才二两三,足足少了我七钱。”

“你们给我评评理,看看这秤是不是坏了!知道缺一两缺福,缺二两又缺福又缺禄,缺三两是又缺福禄寿,就给我缺德!!”

他实在太愤怒了,口水直喷,缝补团众人都一片沉默,而底下的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给他看吗?”补书的秀才偷偷问林秀水。

林秀水还是预料少了,她低下头笑了笑,而后一本正经道:“看,怎么能不看,都瞧瞧是不是最坏的东西。”

“良心坏了,可就难补了。”

她喃喃自语,“不过我是不会出钱的。”

一伙人借了五把秤,拿了一堆重的或是轻的,帮忙称重,事实上,也确实如男子所言,这把秤是缺斤少两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又蹦又跳,一把夺过秤,“死老头,还我的钱来!”

一阵风似地跑出人群外去。

“那么,下一个?”

随着报幕的喊完,下一个出场的是个老婆婆,抱着一个盖着蓝布的东西,她张口就道:“你们还是直接给我一百文罢了。”

“肯定补不出来。”

“我老婆子从不说笑。”

众人并不相信,起哄道:“拿出来瞧瞧!!”

老婆婆笑笑,掀开罩在外面的蓝布罩子,里面是个破了一块的琉璃壶。

琉璃壶要价不算贵,几百文上下,很粗糙也不晶莹剔透,还是时下装小鱼用的。

但是——

在场大大小小算起来总共涉及四五十个行当,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琉璃匠太少见了,而且琉璃坏了几乎难以补全。

张阿金拿出一把小梳子梳头发,自言自语道:“真是输给她们瞧了。”

“确实输了,”林秀水大方承认,“阿婆你说得没错,我们补不出来。”

而后还给人家十文,给一吊用麻绳穿好的百文铜钱,让老婆婆数一数。

才进行到第三场而已,已经有人赢走了一百文,在场无不哗然,又实在很精彩,喊自家孩子去叫人来看。

“来吧到我了没,”一个高个子魁梧的女人走上来,她走路走得很嘚瑟,“我这人就不爱留坏的东西。”

“可我又很爱显摆,就花了十文钱上来。”

“给你们大家讲讲我买的金箔纸,我跟你们讲,买金箔一定要买颜色发点红的,那种叫库金箔,金的成色老好了,要是正黄色的,那成色就不咋样…”

她洋洋洒洒发表了一堆金箔的见解,有人喊道:“你金箔呢?”

“没带。”

此人回答得理直气壮,“我都说了,我跟你们讲讲。”

众人齐齐喊道:“下来!!”

林秀水非常失望,她补金箔其实也是一把好手呢。

接下来几位还是比较正经的,拿上来的东西也多半是好补的,诸如促织笼,斗促织每从七月开始就很风靡,家家户户养促织,到各处去捕捉,放在瓦盆陶罐里养着,养大点就跟别家的促织斗,也叫秋兴。

林秀水最不爱这玩意,小春娥比较爱斗,桑英很奇怪,她更喜欢斗黄豆。

上来那对兄妹年纪不大,应该七八岁上下,手里握着用草绳绑在一起的促织笼,大概有十来个,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妹妹小声说:“别人不要扔在地上,我们捡的,修好了再卖出去。”

“我不是说了,不能这么说,你怎么一上来就给招了,”哥哥跺脚,“坏妹妹。”

小妹妹一脸天真,“真坏的话,我能领这个钱吗?”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林秀水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怎么会坏呢,你是最好的。”

“呜呜呜呜呜,”小妹妹瘪着嘴,“我怎么不是很高兴呢?”

林秀水再一次败北。

“来吧,还是让我们来谈谈补好的事情吧。”

补促织笼非常容易,张阿金当仁不让,手里用镰刀刮出适合宽度的竹条,对比一下,用剪刀将破掉的竹孔修剪整齐,先将一根根竹条横着塞进去,再竖着慢慢穿插到其中,竹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几乎不到一刻就能将破洞补得毫无破绽。

她都不忘自夸一句,“怪不得我是蛐蛐篓子。”

小妹妹说:“可这是促织篓子。”

“差点就被蒙在鼓里了,”张阿金笑笑,“多谢你个小知了。”

“可我叫年年。”

在这次为期一个月的破坏大会上,缝补团众人可算是棋逢对手,总结为对手如下:臭棋篓子、不按招数出棋、不轻易出棋,一出棋就来场大的,打不过就破坏棋局型(一哭二闹三上吊)、围棋(主要靠人多,带着亲朋好友一起轮番来)、像棋(像人但又非人)、不给棋费、哭天喊地型、爱好下棋(每天来,每天输)、死皮赖脸型(根本不管主题是什么,自顾自输出)、自以为是型、高手、不要脸型、厚脸皮型、拖入名册坏掉不能补型,投机取巧型、好人型、看热闹准时型…

最后,是笑不出来型——缝补团。

以上出自桑树口小报总结手册。

补到后面,筋疲力尽,大家说:“奇人太多了。

“桑青镇还是卧虎藏龙。”

“还是拜早了,早知道这么遭罪,应该再供点辟邪的。”

林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家横七竖八地躺着,她也不招呼,“来吧,让我们公布此次大会,桑树口众人努力的成果。”

“总共是三百零一两银子!!”

“让我们恭喜,恭喜桑树口大家,靠双手造出一个工部来。”

大家全都站起来,又蹦又跳,“噢噢噢!!”

“太好了,多出一两也是多啊!”

“天呐,工部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我们取代吗?”

“不知道,你闭嘴。”

“我有点想哭,谁打我,我想要喜极而泣,不是想要痛哭流涕,你个混蛋!”

“……”

林秀水静静地看着大家闹,她知道的,每个人都不容易,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可是我们觉得很好,”黄阿婆笑眯眯地说,大家告诉她,“其实我们也很高兴。”

赚钱很高兴,不赚钱也很高兴。

大家聚在一起很高兴,大家如果要各自奔前程也很高兴。

补好东西很高兴,东西没补好,那是很不高兴。

她们就靠着自己的双手,当年击败南瓦子和醋坊,以桑树口缝补廊棚的名义,以四百多两的价钱拿下了长街。

轰轰烈烈地开始建造一条真正的缝补长街。

慢慢的,那些原本离去的人又聚在一块,缝补再一次兴盛。

大概有多少缝补摊子呢,林秀水说是好多好多个,大概每一个物件来到这里,都能被修补。

这里是桑树口。

一个总是说好了好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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