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两个保温袋,一个红色一个蓝色,鼓鼓囊囊的。
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饭盒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
排骨汤、红烧肉、炒青菜、米饭,摆了半桌。
萧云卿从卷子上抬起头,眼睛亮了。
“张阿姨,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张雪娟把盖子打开,热气冒上来,排骨汤的香味在病房里散开。
萧云卿吸了一下鼻子,赶紧把卷子合上,笔塞进笔袋里,站起来去洗手。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双筷子,在床边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
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张雪娟坐在旁边看著她吃,笑著,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等她吃到嘴角沾了汤汁,伸手帮她擦了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云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接过纸巾自己擦,然后继续吃。
宋欢靠在枕头上,看著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放下筷子了。
张雪娟看著他。
“怎么不吃了?”
宋欢摇了摇头。
“不饿。”
张雪娟把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再吃一点,你妈我大清早起来燉的汤。”
宋欢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又放下了。
张雪娟还要说什么,萧云卿从旁边伸出手,把那碗饭拿过去了。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递到宋欢嘴边。
“张嘴。”
“啥?”
宋欢愣了一下,萧云卿瞪著他。
“张嘴!”
他张开嘴,把肉吃了。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递过来。
“再张嘴!”
他又吃了。
她又一筷子青菜,他又吃了。
她餵一口,他吃一口,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萧云卿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空碗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饭。
“张阿姨做的饭那么好吃,你还不吃。”
张雪娟坐在旁边,看著萧云卿那张认真的脸,越看越喜欢。
萧云卿把汤碗端起来,放在宋欢手边。
“再喝点汤。”
宋欢老实的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中午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亮晃晃的。
萧云卿写了一会儿卷子,开始打哈欠,写一个字,哈欠一下,写一个字,哈欠一下。
宋欢看著她,“困了就睡。”
萧云卿揉了揉眼睛,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空病床前,脱了鞋,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张雪娟把窗帘拉了一半,又把两人之间的帘子拉开了,隔在两张床中间。
帘子是蓝色的,薄薄的,透光。
她坐在宋欢床边,压低声音。
“小云朵整天忙上忙下的,我看著都心疼。”
宋欢扭头看了一眼帘子那边。
透过蓝色的布,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蜷著身子,一动不动。
“她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比护士还准时。我让她休息,她不听。”
张雪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宋欢的肩膀,“这姑娘,对你是真的好。”
宋欢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帘子上,蓝色的,柔柔的。
帘子那边传来萧云卿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又安静了。
距离高考还有五十一天,宋欢终於能出院了。
萧云卿跑前跑后,办手续,结帐,拿药,从一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到一楼,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宋欢坐在病床边,左手还吊著绷带,掛在脖子上,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是萧云卿从宋欢家里带来的。
她跑回来,手里拿著一沓单子,喘著气。
“可以走咯!”
宋欢站起来,她伸手扶住他胳膊。
“不用扶,我腿真没瘸。”
萧云卿没鬆手,扶著他走出病房,走进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早餐摊的味道。
住了快两个月的医院,外面的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宋欢抬手准备拦计程车。
萧云卿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附近有个夫子庙,听说很灵的,我想去看看。”
宋欢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著期待。
“你想去求什么?”
萧云卿別过脸,看著马路对面,“保佑我们考上好大学。”
心声从她那边飘过来了,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保佑他考上好大学。]
[保佑我们考到同一个地方。]
宋欢把手放下来,“那走吧。”
夫子庙在一条老街上,青石板路,两边是旧式的砖墙,墙上爬著藤蔓。
庙不大,门口两棵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香炉里插著几炷香,青烟裊裊地往上飘。
萧云卿走进去,站在大殿前面,对著里面孔夫子的雕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许了很久,嘴巴微微动著,不知道在念什么。
宋欢站在旁边,看著她。
阳光从屋檐上落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扭头看著他,“你怎么不许愿?”
宋欢苦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晃了晃吊在脖子上的左手。
“我就一只右手,怎么许?”
萧云卿想了想,“你闭上眼睛,把手举起来,心诚则灵。”
宋欢看著她。
“干嘛?”
“你举起来就是了。”
宋欢嘆了口气,把右手举起来,跟一个和尚似的。
他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右手。
温温的,软软的。
他睁开眼。
萧云卿站在他旁边,左手贴在他的右手上,掌心对掌心,手指併拢。
她也闭著眼睛,嘴巴微微动著,在念什么。
她的睫毛很长,在微微颤抖。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他们贴在一起的手上。
宋欢看著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圆圆的。
他没动。
她也没动。
风吹过来,把香炉里的青烟吹散了。
她睁开眼睛,把手缩回去,別过脸,看著殿里的那尊孔夫子像。
“许好了。”
声音很小。
宋欢把手放下来,习惯性的插进裤兜里。
“你许了什么愿?”
萧云卿没看他,“说了就不灵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马尾在身后甩。
宋欢跟在后头,右手还插在兜里。
掌心里还留著她的温度,暖暖的。
其实他已经听到了她的愿望。
[要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