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一个土生土长的粤省人来说,出了省就是北方。
而像南江这种,坐火车都要二十几个小时的地方。
那无疑是北方的北方了。
別人出远门或许会担心,但宋欢却鬆了口气。
终於从家里逃出来了。
宋欢从小性格就很內向,宋文涛和张雪娟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怀疑过宋欢是不是患有什么精神疾病。
只有宋欢自己知道,在这个家,学习成绩不好是原罪。
他也想过改变。
有时在镜子前练习微笑,对著空气说“你好”,但一走出房间,那些练习就全忘了。
后来他不再练了。
有些东西,好像生来就註定了一样。
医院说宋欢精神没病,就是长期压力太大,才变得孤僻自卑。
父亲宋文涛是个官,从不让他有半点鬆懈。
每天必须六点起床背书,晚上不到十二点不准睡觉,周末排满补习班和竞赛课。
稍有走神,宋文涛就是一顿冷脸训斥:“我宋文涛的儿子,不能这么没出息。”
考不到年级前列,就没收所有娱乐,关在房间反思,连门都不让出。
母亲张雪娟没文化,却把所有希望压在他身上。
饭菜端上桌先问分数,看电视玩手机一律禁止,错题要抄几十遍,嘴里反覆念叨:“你必须上重本,不然別人怎么看我和你爸?我这辈子脸面全靠你了。”
她会偷偷翻他书包、看他笔记,只要发现一点不专心,就哭天抢地说自己命苦。
没人问他累不累,只问分数够不够高。
日復一日的监视、逼迫、说教,让宋欢连喘气都觉得是在犯错。
渐渐的,宋欢性格变了。
变的敏感,自卑,內向。
他不知道该怪谁,怪宋文涛?还是怪张雪娟?
可是,让天下所有孩子都崩溃的是。
父母,是为了你好啊!
到头来,只能怪自己……
宋欢身边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萧云卿,也已经好多年没联繫过了。
虽然考上的只是南江科技大学,二本。
但宋欢已经很满足了。
只要能离家远远的,父母管不到自己就可以了!
大一的课多,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八点,跟高三差不多。
宋欢那时候还挺认真,上课坐前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期末考试还能拿个奖学金。
但大二就不行了。
课少了,人也懒了,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能躺著不坐著,能坐著不站著。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苏晚晴的课,他一定去。
不管教室多远,不管外面颳风下雨,他都会默默地走到后排坐下来,翻开课本,眼睛盯著黑板,余光却在看前排那个扎著低马尾的背影。
苏晚晴是他学姐,跟他一个系,也是学计算机。
人长得好看,皮肤白,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成绩也好,年年拿奖学金,还被评过“校园十佳大学生”。
人送外號“计算机女神”。
宋欢记得很清楚。
大一开学那天,他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著人来人往,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女生从旁边走过来,穿著白色的t恤,扎著低马尾,手里拿著一沓新生报到指南。
“你是新生?哪个系的?”
她看了一眼他的录取通知书,“计算机?跟我一个系。走吧,我带你。”
她拎过他的行李箱,走在前头。
宋欢跟在后头,看著她被风吹起来的头髮,心跳快了几拍。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苏晚晴,是自己计算机系的学姐。
再后来,他加入了计算机协会,也是因为她。
宋欢因为来自粤省,说普通话的时候都会带有口音,没少被同学们嘲笑。
宋欢当时在学校都抬不起头来,说话都不敢。
是苏晚晴站出来护著他,把那些嘲笑自己口音的同学赶走了。
从那时候起,在他的眼中,苏晚晴就是他的白月光了。
可望而不可即的那种。
舍友们都看在眼里。
老三李阳最八卦,趴在上铺,脑袋探下来。
“宋欢,你是不是喜欢苏晚晴?”
宋欢没说话,耳根红了。
老四王刚从厕所出来,擦著手。
“喜欢苏晚晴的多了去了,排队能排到校门口。”
老大张立靠在床头,翘著腿,“你別说,苏晚晴那长相,那身材,哪个男生敢说没感觉?”
李阳嘿嘿一笑,“那你也喜欢?”
张立把枕头扔过去,“滚。”
李阳躲开了,又趴回床边,看著宋欢。
“不过说真的,宋欢,你没戏。”
王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点了点头,“长得也不高,也不帅,又不幽默,家里又没钱。凭什么配得上苏晚晴?”
宋欢低著头,没说话。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另一种人。
那种会开玩笑、会主动、会让別人喜欢的人……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只是想想,他变不成那种人。
可就是按捺不住。
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在计算机协会里,他任劳任怨。
搬水、搬桌子、搬椅子,什么脏活累活都抢著干。
苏晚晴是协会的会长,每次有任务,都会在qq上找他。
“宋欢,明天下午两点,计协活动室搬桌子,有空吗?”
“有空有空。”
他回復得很快,像怕她反悔。
第二天,他准时到,搬桌子搬椅子搬水,汗流浹背。
苏晚晴站在旁边,对大家说:“你们看看宋欢,这才是男生该有的样子!”
宋欢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著光荣的笑。
从大一聊到大二,两个人好像更近了一步。
宋欢发现苏晚晴的家境好像不太好,有时候会没钱,没钱买口红,没钱买包包,没钱买衣服。
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多,七百,省著花能剩个四五百。
他啃馒头,吃泡麵,把省下来的钱转给她。
“苏学姐,钱我转你银行卡了,你去买衣服吧。最近天冷了,別冷著你。”
“谢谢你啊学弟,等学姐实习了,一定把这钱还你。”
“哎呀,不用不用。”
他连忙回復。
苏晚晴又不说话了。
他心想,她一定是觉得欠自己人情很难为情吧。
大二下那年。
下午,李阳从外面跑进来,推开宿舍门,声音又尖又亮。
“宋欢!苏晚晴正穿著你给她买的裙子,在小吃街那边逛街呢!”
王刚从床上坐起来,“你今天不是要表白吗?快去啊!”
张立也放下手里的书,“对啊,你今天肯定有戏!”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起鬨,把宋欢从椅子上拽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束花。
红色的玫瑰,十一朵,包装纸是粉色的,繫著丝带。
这是舍友们眾筹买的。
宋欢捧著那束花,手心出汗,心跳很快。
“等我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在一片掌声中走出了宿舍。
男生送花最有意义的地方在於,他要经歷捧著花走在路上时路人的眼光。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那天的天气很好,我捧著花在去见你的路上,路人都回头看我,和我手捧著的鲜花。
有老人,有白领,有小孩。
但我却记不清他们的模样。
我只记得你快到了,我就快要见到你了,见到我想见的你。
宋欢脚步匆匆,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林荫道。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捧鲜花,单膝跪地。
苏晚晴先是一脸惊讶,然后感动地说:“宋学弟,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多久了吗?”
能成功的。
一定能成功的!
她都穿我给她买的裙子了,还不是喜欢我吗?
他这样想著,脚步更快了。
小吃街不长,两边摆满了摊位,卖烧烤的,卖奶茶的,卖炒粉的。
人很多,挤来挤去。
宋欢一眼就看到了苏晚晴。
她站在一个奶茶摊前面,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
那是宋欢给她买!
她的头髮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
很好看。
但宋欢没注意到她旁边还有一个人。
“苏学姐!”
他跑过去,捧著花,站在她面前。
苏晚晴转过身,愣了一下。
周围的学生和商家都看过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起鬨,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宋欢把花递出去,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苏学姐,我喜欢你,从大一开学那天就喜欢你了。你带我进学校,帮我拎行李箱,你……”
他的声音在抖,眼眶在发烫。
“晚晴,这小子谁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冷不淡的。
宋欢愣住了。
一个男生从人群中走出来,个子很高,一米八几,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手腕上戴著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錶。
长得也好看,五官立体,鼻樑很高,嘴角带著笑。
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居高临下的笑。
他走到苏晚晴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宋欢认识他。
大三的赵远,高富帅,家里做生意的,在学校里谈过不少女生。
校园墙上有人骂他是渣男,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宋欢的瞳孔颤了一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晚晴看著宋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不认识。”
不认识。
她居然说不认识。
宋欢站在原地,捧著花,手垂下来了。
花还举著,但举不高了。
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起鬨,还在拍照。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的自己。
那个少年对著镜子说“你好”,一遍一遍,声音很小,怕被客厅里的父亲听到。
后来他走出房间,看到父亲的脸,那句“你好”就卡在喉咙里,再也没出来过。
他忽然觉得,现在站在人群里捧著花的自己,比那个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的自己,还要可怜。
赵远笑了,那种笑很轻,像没笑过。
他走上前,凑到宋欢耳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你就是晚晴说的那个舔狗学弟吧?”
他拍了拍宋欢的肩膀,像拍一个小孩,“不好意思啊,辛苦你舔了两年,我两个月就拿下了。”
他退后一步,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在整条街上迴荡。
宋欢的脸白了。
嘴唇在抖,手在抖,腿也在抖。
苏晚晴皱了皱眉,拉著赵远的袖子,“好了,我们快走吧。”
“对,我们走。”赵远搂著苏晚晴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宋欢一眼,挑衅地笑了笑。
宋欢站在那儿,捧著那束花,站在人群中间。
周围的人还在看他,有人在小声说什么,有人在笑。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最可怜的人。
还有什么人比自己还可怜吗?
“好啊你!”
突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切开了人群的嘈杂。
“我就不理你几天,你就什么妖艷贱货都看得上?”
一双高跟鞋踩著水泥地,嗒嗒嗒的,从人群外面走进来,“我看你真是饿了!”
宋欢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带裙,裙摆很短,露出两条又白又长的腿。
头髮是波浪卷的,披在肩上,染了棕色。
脸上化著浓妆,眼线往上挑,嘴唇涂得鲜红。
很漂亮。
但那种漂亮,跟苏晚晴不一样。
苏晚晴是清纯的、乾净的、高高在上的。
她是浓烈的,张扬的,带著刺的。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团火。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有人咽口水,有人嘴巴张著合不上。
她走到宋欢面前,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束花拿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玫瑰?十一朵?你这是表白还是上坟?把花送给这种女人,还不如扔垃圾桶。”
她把花往旁边一扔,花束掉在地上,花瓣散了几片。
然后她挽住宋欢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
她的手很凉,指甲涂著红色的甲油。
她凑到宋欢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旁边的人听到。
“跟姐走。”
苏晚晴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赵远也看著,嘴角的笑也收了。
女人突然扭头,看著苏晚晴,上下打量了一眼,“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的?”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也不怎么样嘛,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货色,卸了妆能看?”
苏晚晴的脸红了。
“你!”
女人没理她,拉著宋欢走了。
高跟鞋嗒嗒嗒的,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快。
宋欢被她拉著,踉蹌了一下。
“你,你是谁?”
女人没回头。
“你管我是谁,反正比你舔的那个女人强。”
她拉著宋欢走过小吃街,走到热闹的马路。
直到走到没人的小巷子,她才停下来,鬆开手,转过身。
路灯照在她脸上,浓妆艷抹,但眼睛里有一种光,说不上来。
她看著宋欢,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傻?那种女人也值得你舔?”
宋欢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我叫林悦。”她看著宋欢,柳眉微微一挑。
“记住了?”
宋欢站在那里,看著烟雾从她嘴边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宋欢不喜欢抽菸的女生,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厌恶不起来。
他点了点头,“记住了。”
“你叫什么?”
“宋欢。”
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大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突然觉得,在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面前,他可以不用像平时那样小声说话。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被父亲骂到不敢抬头的时候。
宋欢,林悦……
林悦忽然轻笑了一声,两人的名字还挺有缘的,都有高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