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钟楼指到了下午三点。
阳光从玻璃穹顶漏下来,把候车大厅切成一格一格的,亮一片暗一片。
宋欢左手拎著一个编织袋,右手拖著一个行李箱,背上还背著一个书包。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
萧云卿跟在后头,手里只拎著一个小包,粉色的,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什么。
“都怪你,”宋欢头也没回,“非要拉著我拍那张照,本来还有硬臥的,现在好了,站票,二十六个小时。你睡臥铺,我站。你睡得舒舒服服,我站著跟个傻子似的。”
萧云卿跟在后头,嘴巴撅了撅,“那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啊。”
宋欢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著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脸上带著笑,眼睛亮亮的。
他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江城今天没有直达南江的航班,我早就飞过去了。”
萧云卿哼了一声,“你就是嫌弃我。”
“你猜对了。”
宋欢没理她,拖著行李继续走。
候车大厅门口,两家人站在那里。
萧海峰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水和零食。
张雪娟站在另一边,正跟宋文涛说著什么,宋文涛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看到两个人走过来,张雪娟第一个迎上去。
“来了来了,快让我看看。”
她拉著萧云卿的手,上下打量,“好像回乡下几天,又瘦了。”
萧云卿笑了,“阿姨,我吃了老多东西,怎么就瘦了。”
张雪娟也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头髮。
徐晚走上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萧云卿。
“路上吃,別饿著。”
萧云卿接过来,抱在怀里。
宋欢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张雪娟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她把领子翻好,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到了学校记得打电话,別捨不得吃,別捨不得穿。天冷了要加衣服,別感冒了。感冒了要吃药,別硬扛。”
宋欢听著,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去读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个车站,也是这张脸。
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逃离。
逃离这个家,逃离这座城市,逃离她没完没了的嘮叨。
他觉得烦,觉得窒息,觉得她什么都不懂。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只是他那时候太年轻,年轻到以为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宋文涛走上来,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欢看著他。
父亲的头髮白了不少,鬢角那里,白了一片。
以前没注意。
他忽然觉得,重生回来,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萧云卿扎进萧海峰怀里,搂著他的脖子。
萧海峰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背上,拍了拍。
“到了记得打电话。”
他的声音有点哑。
“知道了。”
萧云卿鬆开手,又转身抱住徐晚。
“妈,我会想你的。”
徐晚的眼眶红了,抱著她,没鬆手。
萧海峰站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姑娘都长大了,让她自己出去闯闯吧。”
可说是这么说,他还是走上来,把萧云卿从徐晚怀里拉出来,拉著她的手。
“到了南江,要听宋欢的话,別乱跑,別一个人出去。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记住了?”
萧云卿点了点头。
萧海峰又看著宋欢,“小宋,云卿就拜託你了。她在南江,你多照顾著点。”
宋欢点了点头,“萧叔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萧海峰又转回去,拉著萧云卿的手,“一定要跟著他,別自己乱跑。南江那边不比家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萧云卿看了一眼宋欢,他正站在旁边,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她冲他吐了吐舌头,转回来。
“知道了爸。”
进站口到了。
张雪娟站在黄线外面,朝宋欢摆了摆手。
“到了记得打电话。”
宋欢点了点头,拖著行李往里走。
萧云卿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萧海峰和徐晚还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跟上了宋欢。
检票口过了,人很多,挤来挤去。
宋欢走在前头,萧云卿跟在后头。
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快走了两步,走在他旁边。
“宋欢,你坐过火车吗?”
“坐过。”宋欢说。
“我没坐过。”她的眼睛亮亮的,“南江是不是很远?”
“嗯。”
“有多远?”
“二十六个小时。”
萧云卿想了想,“那確实是挺远的。”
宋欢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看著前面长长的站台,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心想,你前世可是跑去了燕京读大学,那可比南江远两倍呢。
火车来了。
绿皮的,慢吞吞的,从轨道那头开过来,像一条绿色的长虫。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
宋欢看著那列火车,腿有点软。
二十六个小时。
站著。
他嘆了口气,拎著行李上了车。
车厢里人很多,过道里挤满了人。
宋欢把行李举过头顶,穿过人群,找到萧云卿的铺位。
臥铺车厢,四个铺位,上下铺。
还好,里面没有抠脚大爷,也没有老大叔。
只有几个女生,看起来也是去南江读书的,正围在一起聊天。
宋欢把萧云卿的行李箱塞进床底下,把编织袋放上行李架,又把书包放在她枕头边上。
萧云卿的床在下铺,靠窗。
宋欢弯下腰,把被子铺好,把枕头套上乾净的枕套,拍了拍,放好。
几个女生看著他忙前忙后,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干的萧云卿,笑了。
“这是你男朋友吗?对你真好。”
萧云卿的脸红了一下,正要开口。
宋欢直起身,拍了拍手,“没有哦,我还是单身,可撩的。”
那几个女生又笑了,萧云卿的嘴巴却撅起来了。
她笑不出来。
萧云卿的心声飘过来了,轻轻的,像怕被人听到。
[单身可撩?]
[你撩一个试试。]
[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宋欢听到了,没吭声。
他把被子整了整,站起来,看著萧云卿。
“我就在附近,有事叫我。”
他顿了一下,“如果有色狼的话,你就赶紧喊一声,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就不要喊了。”
萧云卿瞪著他,“为什么?”
他笑了,“因为我也是色狼,你喊的话也小声一点,別把乘警招来。”
萧云卿气得打了他一下,巴掌落在他胳膊上。
“滚。”
他笑著走了。
宋欢走后,几个女生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们凑过来,跟萧云卿聊天。
问她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
知道她是东海大学的时候,女生们都很震惊。
知道宋欢是南江大学的时候,女生们更加震惊了。
都是学霸啊!
萧云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著,眼睛一直往车厢尽头那边看。
“你那个朋友怎么没跟你买在一起的票?”一个女生问。
萧云卿抿了抿嘴唇,“没有票了,他只买了站票。”
几个女生愣了一下,“站票?那要站二十多个小时呢。”
萧云卿没说话,探出头,往车厢尽头看。
他站在那里,靠著车厢壁,旁边是一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编织袋。
他手里没有手机,没有书,就那么站著,看著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没说话,没抱怨,就是默默站著。
萧云卿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她把头缩回来,靠在枕头上。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他帮她套的。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