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欢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冷冷清清的。
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整理衣柜,周雨桐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三个女生都没讲话,各自忙各自的。
萧云卿躺在床上,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
她看著墙壁,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江城。
想起家里的客厅,想起妈妈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想起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
想起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灯昏黄昏黄的,影子拖在地上,靠在一起。
也想起他。
他总是走在她左边,手插在兜里,慢悠悠的。
她快走两步,他就快走两步。
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从来不会走到她前面去。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眼眶热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她坐起来,下床,穿上鞋,走出宿舍。
走廊很长,灯亮著,白惨惨的光照在地上。
她走到楼梯拐角,那里没什么人,只有一扇窗户,外面黑漆漆的。
她掏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
宋欢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喘,好像在走路。
萧云卿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小云朵?”他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欢欢,我想家了。”
他没说话。
“我想江城,想我妈,想我爸,想……”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我想回去,我不想在这里了,我后悔了,我不该来这个学校的,我也想去南大。”
萧云卿哭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线头。
他安静地听著,没打断她。
她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吸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他说。
她又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宋欢开口问:“你现在在哪?”
“宿舍楼道。”
“你下楼。”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下楼。”
电话掛了。
萧云卿看著手机屏幕,愣了一下。
她转身跑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跑到楼下,萧云卿一愣。
宋欢站在女生宿舍门前的路灯下面,手里拿著一个东西,毛茸茸的。
是娃娃。
一只小熊,棕色的,圆圆的肚子,黑黑的眼睛,脖子上繫著一个小领结。
萧云卿愣住了,“你不是走了吗?”
她走到他面前。
宋欢把小熊递过来,“校门口看到的,觉得挺可爱的,想著送你,正好替你家那只小熊保护你。”
萧云卿接过小熊,抱在怀里,软软的,毛茸茸的。
许多年前,他也送过一只小熊。
虽然到现在已经过时了,但萧云卿一直都没丟。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小熊的肚子上,蹭了蹭。
心声从她那边飘过来了,轻轻的,像怕被人听到。
[傻子。]
[校门口那么远。]
[专门跑过去买的吧?]
[还说什么路过。]
[哼。]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
宋欢把手插回兜里,“我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但我怕你想我。”
“谁想你了!”
萧云卿瞪了他一眼,但却忍不住笑了。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小熊。
小熊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捏了捏它的肚子,软软的。
宋欢忽然说,“这个娃娃有机关,按一下会说话。”
萧云卿愣了一下,找到小熊肚子上的按钮,正要按下去。
宋欢连忙拦住,“等我走了再按。”
萧云卿看著他。
“为什么?”
“你按了到时候就知道。”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记得早点睡,別熬夜,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
越来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萧云卿站在原地,抱著小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找到肚子上的按钮,按了一下。
小熊发出声音,童真的,软软的,像小孩子在学说话。
“i like you。”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又按了一下。
“i like you。”
再按一下。
“i like you。”
她站在路灯下,一遍一遍地按。
小熊一遍一遍地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上。
她抱著小熊,哭了。
……
从东海大学出来,宋欢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南江大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踩了油门。
两个学校离得不远,不一会就到了。
宋欢在校门口下了车,在附近的小店买了被子和枕头,被子一卷,塞进编织袋里,枕头夹在胳膊底下。
他一个人抱著这些东西往宿舍楼走。
他又不是萧云卿,才没有热心肠学长帮忙搬东西呢。
他扛著编织袋,夹著枕头,爬了一层又一层。
四楼。
他喘了口气,找到门牌。
g3,409。
他推开门。
宿舍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擦桌子,一个在阳台上晾衣服。
三个人同时扭过头看著他。
宋欢站在门口,手里抱著被子,胳膊下夹著枕头,背上还背著一个包。
他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老四。”
三个人都笑了。
宋欢把行李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烟和口香糖,都是在校门口买的。
他抽出一根烟,递给铺床的那个。
“抽菸吗?”那人接过去了。
“谢了。”他又抽出一根,递给玩手机的那个。
“我不抽。”那人摆了摆手。
宋欢没勉强,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过去。
“那吃这个。”
那人接过去了,剥了一片,塞进嘴里。
窗边打电话的那个也掛了电话走过来,宋欢又递了一根烟,那人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看宋欢这么客气,几个人也互相介绍起来。
铺床的那个叫张扬,东北的,个很高,说话带著一股大碴子味。
玩手机的叫刘宇,本省的,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打电话的叫沈言,沪城的,人长的又高又帅,估计是计算机系百年难遇的帅哥。
宋欢也介绍了自己,江城的。
“走吧,出去看看学校。”张扬穿上鞋,拍了拍裤子。
刘宇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
沈言也穿上鞋。
四个人一拍即合,走出宿舍。
楼道很长,灯亮著,白惨惨的光照在地上。
张扬走在前头,步子很大。
刘宇跟在后头,低头看手机。
张扬倒在跟宋欢聊天,问他江城是不是靠海,海鲜是不是很便宜。
宋欢有一句没一句地回著。
走出宿舍楼,梧桐树,林荫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边还有一抹橘红。
他跟在三个人后面,慢悠悠地走著。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南江大学,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