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且又窘迫的晚餐结束后,孙铁梅起身告辞。
张阿姨把两人送到门口,拉著陈实的手不肯放:“小陈,下次一定还要来啊,阿姨还给你燉排骨汤。”
陈实打著饱嗝说:“谢谢阿姨,下次一定。”
张阿姨又笑著对孙铁梅说:“下次记得要把小陈带来,你要一个人过来,那我可不欢迎。”
孙铁梅微微点头。
两人回到车上,孙铁梅发动车子。
陈实靠在座位上揉著肚子:“张阿姨这手艺比食堂强太多了,组长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吃?”
“不是,我也是过年过节才去。”孙铁梅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实说完扭头看著孙铁梅,“组长,其实我心里有个疑问。张叔张阿姨对你都挺好,也很熟悉,你说他们是看著你长大的。但今天你在他们面前,全程都挺客气的,不像在长辈家,像在领导家。”
孙铁梅想了很久才回:“小的时候两家常来往,他们確实对我很熟悉。但我爸牺牲之后,我就没办法正常面对他的同事了。尤其是张叔后来还升了职,我更不愿意去,总觉得那是攀附。”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那些还活著的人。既自卑,又自矜。这种心態一直延续到现在。
陈实想了想:“就像小时候我常去的那家小卖部,老板娘很喜欢我,每次都额外给我一颗糖。后来小卖部扩建了,变成大超市了,我就不太去了,怕人家以为我是去蹭优惠的。”
孙铁梅思索著陈实这个比喻:“差不多。”
车子在一处红绿灯处停止,陈实还在琢磨怎么把“自卑又自矜”翻译成正常人能听懂的话,一辆车从右边车道靠过来,停在了孙铁梅旁边,驾驶室的玻璃缓缓降下来。
孙铁梅余光扫了一眼,整个人瞬间绷紧。那张脸,她记忆深刻。
李莫!
他似乎並不紧张,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孙铁梅一眼,然后一脚油门,车子直接闯过红灯往前驶去。
孙铁梅一只手按住陈实的肩膀,“坐稳。”
陈实还没反应过来,安全带猛地勒紧,整个人被惯性拍进椅背里。车子追出去的时候他抓住车门把手,瞄了一眼仪錶盘上的时速,又看了看孙铁梅的脸色,决定先闭嘴。
李莫看到后面车辆追了上来,也开始提速,不断在窄巷和主干道之间穿行。
孙铁梅紧跟在后,两辆车几乎把油门都踩到了底。陈实在副驾上被甩得左摇右晃,胃里翻江倒海。
他有好多话想说,比如“组长怎么了”“能不能开慢一点”“你刚才闯三个红灯了”,但每次想开口前都被方向盘猛打给堵回去。最后一个急弯甩过来,他整个人差点贴到车窗上。
李莫继续加速,但这条路越开越窄,两旁全是待拆的老厂房。最终他一个甩尾,车头衝进一片废弃工地的断头路,停住了。
李莫下了车,靠在自己车头旁边,似乎並不打算跑。
孙铁梅的车子在十几米外剎停,她推门下车,冰矛已经凝在手里。
还没等孙铁梅开口,身后传来“哇”的一声,陈实蹲在路边,把张阿姨的一片苦心都浪费了。
李莫站在车头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一地狼藉,沉默了片刻。“他没事吧?”
陈实怒视李莫,遇到这傢伙就没好事,上次自己差点死在这人手里,要不是彪子救他,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默默站在孙铁梅的身后,然后才探头开始嘲讽:“你怎么不跑了,不是挺能耐么?”
李莫没有理睬陈实,然后看著孙铁梅:“铁梅,我这次没有敌意,你应该看得出来。”
孙铁梅举起冰矛指向李莫:“这次你跑不了。”
李莫没有爭辩,而是自顾自地说:“幻狼这个人,你们知道吧?”
孙铁梅眉头蹙起:“什么意思。”
“幻狼,也是组织里的人,但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和红隼,”说到红隼的时候,李莫的眼神黯然了一下,“我们用教化慢慢改变一些东西。但组织里还有另一批人,极端,残暴,幻狼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披著组织名义满足自己的私慾。”
孙铁梅:“那你所谓的组织,为什么要容忍这样的叛逆者?”
“组织里每个人的心思也不同。”李莫靠在车头上,声音很疲惫,“幻狼背后有人在用他。那些人不在乎他杀多少人,只在乎他能製造多大的恐慌。在他们看来,幻狼只是一把刀,好用就用,用钝了隨时可以扔。”
孙铁梅盯著他:“那你呢,你替你的组织做了这么多年的事,现在跑来出卖同伙,凭什么让我信你?”
李莫咬紧牙关:“幻狼这人是个疯子。组织的初衷和理念,不是让他拿来当行为艺术的。”
他攥紧拳头,隨即又放鬆,“我比你们更想让他死。但你们也清楚,我手下的人手不多了,我对付不了他。”
陈实这时凑近孙铁梅,小声说道:“这个李莫,確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幻狼这个人更危险,这两起命案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而且接下去还会接著干。”
他说著抬头看了一眼李莫:“李莫这笔帐我们可以先记著,以后慢慢算。但现在他知道幻狼的情报,我们不知道。他愿意说,我们听听又不吃亏。听完再决定信不信,要是情报假的,您再拿冰矛戳他也不迟。”
孙铁梅思考片刻,朗声问李莫:“先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再决定。”
李莫点头,孙铁梅的人品一直无人质疑,所以他也没绕弯子:“变形异能对高频分贝极其敏感,超过一定强度会让幻狼的变形不稳定,持续的高频噪音能让他无法维持偽装。这个缺陷他藏得很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本市百姓日就在几天后,市政府广场会有大型庆典,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人流量,以幻狼的性格一定会选在那里动手。”
孙铁梅听完,冰矛缓缓垂到身侧:“你滚吧。”
李莫没有多说,转身上车,车子掉头驶出断头路,尾灯渐渐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