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现任別部司马,和张飞一样。
在汉末,別部司马是一个神奇的职位。
编制可多可少。
战力可强可弱。
全看主將能耐如何。
如果主將是统帅的心腹,那他就是独立团的李云龙,对本部人马有绝对的指挥权。
关羽没有赵刚这类人物掣肘,权力比老李还要大得多。
若是脑袋不够清醒,这种绝对权力,很容易让人產生超越自身能力的自负和骄傲。
关羽身上已经展现出这种苗头。
好在他早年杀人后,流落江湖的经歷,让他对底层百姓的艰难困苦,有著深刻的认识和由衷的同情。
这让他在得意时,不至於太飘。
关羽一定是个读书人。
至少认识不少字。
因此,他对士人的看法,比一般人要客观的多。
他敬佩真正有能耐的读书人。
他憎恨狂士,尤其是没能耐还乱摇尾巴的狂士。
大概当年逼他出手杀人的那位,就是这类人物吧。
很不幸,此时的鲁肃也被他合併到狂士之列。
说实话,面对这种人,很难办。
你得拿出真本事,让他信服,以后才好相处。
鲁肃少学骑射,又善击剑,调度谋划皆其所长。
可总不能当著刘备的面,擼胳膊,挽袖子,一展他的豪侠本色吧?
想了想,还是学丞相那招来得实在。
“肃年十四,即招聚部曲,往来射猎南山之中。
稍长,又散財以聚少壮,阴相部勒,讲武习兵。
尔来十有一年矣。
自问等閒之辈,尚不放在眼中,犹未及美髯公之绝伦逸群也。
然云长所问,肃实不敢妄言,能以三百乡曲硬撼千余劲旅。
只是善用兵者,从不以短击长,而重以长击短。
若兵少於敌,当借天时、借地利、借人心、借輜重,借一切可用之物,使长短易手,则敌可破也。
故兵家之道,向来不恃匹夫之勇。
况將军以勇立沙场,志在摧锋破阵。
策士以谋略定全局,旨在审时度势。
文武各有其长,將相各守其任,共辅明主,方能助使君成就大业。
云长以为如何?”
关羽闻言一怔。
目光从锐利渐渐变得温和。
直到此时,他才仔细打量起鲁肃来。
但见此人生得体貌魁奇,比刘备还要高出一头。
谈吐之时,胸中似有无穷韜略。
不爭不慍,却句句在理。
难道此人並非狂士,是自己看走了眼?
方才质问之言,过於刺耳。
他有些后悔。
但当面认错,那是不可能的。
纠结之下,捋鬍子的动作不免加快了一些。
以至於气息微喘,红了脸膛。
幸好他本来就面如重枣,就算再红上几分,別人也看不出来。
......
夜深席散。
刘备携关羽、鲁肃同回房间。
“二弟,今晚你睡隔壁,可好?
我与治中要彻夜长谈。”
“大哥,我不困......”关羽看著刘备,眼神中有些委屈,旋又看向鲁肃。
“久闻云长、益德与使君恩若兄弟,食则同席,寢则同榻。
既如此,何妨秉烛共谈?”
鲁肃言罢,关羽冲他略一頷首。
“也好。”
刘备拉著二人的手上榻,於中间盘腿坐下,沉声道:
“自初平以来,天下豪杰並起。
汉室衰颓,奸臣窃命。
备不量力,欲伸大义於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
子敬大才,適才於宴席之上曾言,欲助我匡扶汉室。
想来必有以教我,但讲无妨,备洗耳恭听!”
这番话过于谦虚了。
刘备今年36岁,以破落之皇族后裔,一跃而为一方州牧,堪称鲤鱼跳龙门。
相比之下,权阉之后、太尉之子、家资巨富、现年42岁的曹贼,也不过就是个兗州牧。
只是要略定天下,还需要更多努力。
歷史上,刘备接替陶谦继任徐州牧,是没有错的。
这一步,直接让他从菜单变成了食客。
但接下来,他连续走错两步棋,直接导致满盘皆输。
其一,没有处理好嫡系部队与丹阳军之间的关係。
其二,没有处理好小沛的吕布。
前者直接导致新旧將领產生內訌。
此事与后者一起,促使吕布偷袭下邳。
下邳是刘备的根基。
没了根基,就只能再次变成菜单。
反过来说,只要处理好这两层关係,那么刘备在徐州还是能够有所作为的。
起码比跑到荆州蹉跎六七年,以至於感嘆髀肉復生而功业不建,要强得多。
但领导问话,不管有无具体方略,先得给足他信心。
“古来帝王將相,所以能建功立业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
徐州北扼齐鲁,南控江淮,带甲之士数万,府库之粮山积,较之冀州袁绍、兗州曹操、淮南袁术等辈,兵势版图,並不稍弱。
更兼境內良田数十万顷,水陆肥沃,沂泗通流。
若兴置屯田,一岁之收,足充数载之食。
五稔之后,谷帛俱溢,非止將士丰饱,亦有吞敌之势。
此殆天所以资使君,使汉室衰而復兴也。
待天下有变,溯大江而取荆扬,趣旱路以占青兗,囊括司豫,席捲中原,则百姓有不簞食壶浆以迎將军者乎?
彼时,若袁氏尚强,则举河南之力,与之抗衡,若袁氏衰败,则趁机併吞河北,混一天下。
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此肃所以为使君谋者也。
惟使君察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隨身携带的一轴画来,呼关羽帮忙,展开图画,对刘备道:
“此两淮九十二城之图也。
使君欲成霸业,宜先一统徐州,以为崛起之基,然后可图中原也。”
刘备闻言,眼神陡然一亮,拱手谢道:
“子敬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
然琅琊臧霸、东海昌豨、莒县萧建、广陵吴景尚在,备兵寡力微,恐难討之。”
“此等碌碌之辈,皆非爭霸之主。
待退袁术之兵,肃略施小计,管教徐州五郡,归於一统,使君勿忧也。”
顿了顿,他看向刘备,加重语气道:
“然使君腹心之患,不在袁绍,不在袁术,亦不在曹操,而在益德与曹豹耳!”
“诸侯之强,莫过二袁。
残暴凶狠,谁比曹操?”
关羽猛然睁眼,不悦道:
“心腹大患,在此三人。
与吾三弟,还有那曹豹何干?!”
“二弟莫急,且听子敬讲来。”
刘备劝阻关羽,自己也很疑惑:
“益德与曹豹留守下邳,未闻有何变故,子敬何出此言?”
眼下已是六月初。
歷史上,张飞与曹豹在下邳已经闹得很不愉快。
只是还没有到火併的时候。
听刘备所言,似乎他对这一切並不知晓。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张飞报喜不报忧。
这倒不是说他故意隱瞒事实。
很可能是出於兄弟情义,不愿把这些糟心事说出来,让大哥在前线分心。
属於好心办了坏事。
“使君初领徐州之时,已奉表河北,袁绍手书承认,何足为忧?
曹贼固然凶残,却已为吕布所伤,一二年內,不足为惧。
袁术虽强,料非使君对手。
今虽小败,他日必大胜。”
鲁肃指著北方,道:
“所虑者,乃下邳也。
此城乃使君根本,一旦有失,大事去矣!”
“一派胡言!”
关羽一捋鬍鬚,傲然道:
“吾弟益德有万人之敌,区区一个下邳,焉能守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