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嘉靖，家家乾净？ 第15章 谢谢蝴蝶

厢房內挤满了人，有的束髮，有的光头，有的破衣烂衫，但不论作何装扮，此时都手握利器，目光死死盯著朱载圳。

或狰狞，或兴奋。

或杀机毕露！

空气中浓郁的杀意仿佛要凝结成冰，令人喘不过气，张家两个僕妇依偎在一块儿，瑟瑟发抖，顾夫人拉著童僕，脸色苍白，张居正坐在桌案旁，脸上无悲亦无喜。

便是在这种氛围下，主座上已经落坐了两人，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口吻交谈著。

邱富，身宽体胖，微微发福，很是尊敬地道：“不瞒王爷，我们的胆子原本没这么大的，可著实是有苦难言。”

他嘆了口气，先指向顾夫人护著的小童僕，“之前我们拿他家老爷的性命威胁，这奴婢才去引王爷入內，怪不得他。”

朱载圳连连点头：“我原以为这小子是个窝里横的，没想到还是个忠心的。”

邱富又指向张居正，“这位，若非我们束缚住了他的四肢口鼻，先前王爷来时，他就要拼死一搏了，险些坏了大事。”

朱载圳望向平静的张居正，肯定道：“这位我倒是知道，一直都很忠诚！”

二人好似主僕。

一人介绍，一人点评。

邱富接著指向屋內一眾凶神恶煞，“此前我们有位姐妹化缘，从那小奴婢手里得到过一块甑儿糕，草民有些见识，认出那是皇家糕点，之后便来府外看了看，也算幸运，见到了王爷，今天就带著人来拜会了。”

朱载圳愕然，看向缩在顾夫人身旁的小童僕，其人惊悚，语带哭腔：“我、我施捨过一个老和尚，见他可怜才给的……”

朱载圳醒悟。

跟著又心生疑惑，“和尚，姐妹？”

邱富露出一个悲戚的表情，“王爷有所不知，我圣教內都以姐妹相称，可惜，得了糕点的那位姐妹，昨夜折在锦衣卫手里了。”

“折了？那就是死了？”朱载圳一脸惋惜，“连小孩子都骗，確实该死。”

鐺！

话音刚落，左侧一光头壮汉手中长棍猛地砸向地面，怒目圆睁，与此同时，屋內眾人杀心四起，凶光大盛！

气氛凝滯的一瞬，邱富紧紧盯住面前少年，却见对方脸不变色，手不抖，还煞有其事的用摺扇点了点，朝自己疑道：“这是作甚？”

邱富眼睛微眯，停顿几息后，望向那持棍嗔怒的光头：“智仁，不得无礼。”

只轻飘飘一句，那法號智仁的和尚，浑身一颤，脸上嗔怒狰狞倏地消散，像一个娃娃般乖巧低头：“是，智仁有错。”

邱富躬了躬身，以示歉意，继续跟自家少爷匯报导：“说起来，即便我们注意到了王爷天天来此，一开始也没打算做什么。”

“看到了只是看到了。”

“就像天子出巡，寻常人看到了车驾，哪怕心怀不轨，也不会干什么，大家又不是没理智的疯子，岂会飞蛾扑火？王爷也一样，虽然看似是微服出访，但暗地里怎么可能没有护卫，动王爷，跟找死没什么区別。”

“说的很对。”朱载圳好奇道：“那你们现在怎么又动了呢？”

“唉！”

邱富重重一嘆：“流年不利，昨日在大明门附近，不知锦衣卫发什么疯，跑去那里严密布防，教中姐妹被撞了个正著，之后，就是你追我逃，我们走投无路，被锦衣卫逼得只能来此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著实倒霉。”

说著，他还偏过头去，让景王看看他的脖颈，“王爷且看，此处差点被一箭穿喉，再偏个半分，我就见不著您了。”

邱富斜睨著朱载圳，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王爷来了，我们的青天就有了，真是佛母保佑。”

朱载圳……

听到半途时就眉头挑起，等听完，他连下巴都挑起来了，好似也在斜睨著对方，“佛母？什么佛母，不过是有一只蝴蝶呼扇了几下翅膀，又在各种阴差阳错下造就了今日，你如果真想谢……还不如谢谢那只蝴蝶。”

邱富神情一怔，“王爷这话，有禪机！”

朱载圳得意道：“是吧，比你现在装模作样的玄机高明多了！”

此言一出。

屋內好似静止了一瞬。

下一瞬，邱富脸上的表情缓缓收起，不消片刻，再不復此前的憨厚奴僕模样，他直起腰，拿起桌上的茶盏，边抿边淡漠道：“王爷何必点破，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对谁都没好处。”

朱载圳左手依在桌面上，右手提著纸扇，在自己近前的茶杯里搅著，一边玩水，一边漫不经心道：“怎么讲？”

“他想安抚王爷。”

回答这句的，不是白莲教少掌柜邱富，而是始终未曾言语的翰林编修，张居正。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在等天黑，趁夜劫持王爷，那样才会有机率逃出生天，在此之前，王爷当然是越配合越好，如果惊动了外面的护卫，或者王爷先出了什么问题，一切鸡飞蛋打。”

“英雄所见略同。”朱载圳頷首不已：“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爷想的对。”邱富冷漠的声音插道：“那就请王爷再帮个忙，之后护送我们一程，我想……王爷应该没什么难处。”

说完，他抬了抬手指，立在身侧的智仁和尚当即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紧接著，眼中立刻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光芒！

而被他盯住的顾氏，登时惊骇万分，身体直往后缩，张居正率先站起，径直挡在妻子面前，一把带著水渍的摺扇紧隨其后。

唰。

朱载圳站起，摺扇一展，挡在那和尚眼前，景王爷无视了对方那杀人般的眼神，也不去看呼啦啦架来的一眾刀刃。

他立在刀锋之间，轻摇纸扇，甩去几缕茶沫，只盯著那邱富，像是在敘述今天中午该吃什么饭一样平淡道：“你再放肆，我就抹脖子，我先死，再等你们被人砍死。”

邱富缓缓抬起头。

凝视著少年的眼睛，他没有在里面看到色厉內荏，可邱富依然不信，“你敢？”

朱载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也像是绷了许久的精神堤坝猛然坍塌，挡在后面的紧张、愤怒，乃至胆怯、苟且偷生、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等诸多情绪，被这一激，汹涌而下！

情绪洪流涌到心头的时候，早已不是此前种种，它们凝为了一体，只剩下一种，驱动著朱载圳露出一丝笑容。

一丝狞笑。

他推开身边的刀刃，走到仍然高坐的邱富面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一巴掌，拍在了这位白莲教少掌柜的脸上。

朱载圳拧著那张肥脸，望著对方眼中倏然升腾的怒火，抵近几分，轻声细语道：“本王不敢吗？明明是你这被追的如丧家之犬一样到处乱窜的狗东西，不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