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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莲花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素麵朝天，眉眼清淡，眼神空灵。
在高清的镜头前，她脸上的细纹、额头的抬头纹、眼角的鱼尾纹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但奇异的，你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你只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呢？它不像深潭，死水微澜也是波澜。它像一面被岁月打磨得无比光滑的青铜镜，映照过元代的月光，也映照著此刻屏幕前的你。
你与她对视的瞬间，会有一种错觉——不是你在看一个演员，而是那个活了六百年的魂魄，隔著时空的壁垒，在静静地审视你。
那里面没有悲喜，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人”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观照”。
你会觉得，她不是“演”出了一个尼僧。
她就是那个尼僧。
她只是从画里走了出来，恰好，站在了镜头前。
你甚至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误入她世界的、浮躁的闯入者。
那种感觉，让巫国新感觉头皮一麻，一股寒战从脊背窜上头顶，手臂上炸开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巫国新的呼吸停滯了。
他骂不出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骂不出来了。
就好像在这双眼睛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任何技巧都显得多余。
巫国新感觉手有点抖，他去摸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两次火没打著，他乾脆不点了。
视频不长，不到两分钟。
他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五遍。视频没有配乐，没有特效，连周围的噪音都没消除，能听见雨声，能听见摄像机轻微的电流声。但他就是被吸引了。越看越觉得有韵味，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就是无念。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去刪自己刚发的评论。
还好没发出去！还在草稿箱里。他刪掉草稿，又在那条视频微博下连发三条：
“对不起！”
“我错了！”
“这哪里配不上？这简直是天选无念！”
他转发视频，配文：“时导，我服了。王莲花老师，对不起。等电影上映我包场。”
转发完，又去时元任的超话里发帖道歉：“我是『光影守望者』那篇文章底下置顶评论里骂得最凶的那个。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已经刪掉那条评论了。大家去看看样片，真的，我不骗你们，她站在那里就是无念。”
帖子底下有人回覆：“我也看了，我收回之前的话。王莲花老师对不起！”
也有人问：“真的假的？我去看看。”
更多人跟帖：“看完了，我服了。”
某知名影评人、资深编剧裘大江，他也在关注著这场闹剧。
看到时元任发了样片，他不由得嘆口气，年轻人就是衝动，电影还没做完就放raw片段。剪辑、调色、配音都没做好就敢往外放，这在业內是大忌。
他本来不想点开，但出於对时元任上一部电影的欣赏，还是点开了。
前十秒，他的表情是平淡的。
黑白画面，雨声，书房，还行。构图讲究，光影有层次，时元任的镜头语言还是那么稳。裘大江在心中暗暗点头。
然而尼僧的背影出现时，他一下坐直了身体，注意力瞬间被这个背影吸引了。
那个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定”，怎么形容呢？就像一棵树，一棵活了几百年的树，安静地长在那里。
二十秒，尼僧转身，王莲花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裘大江整个人坐著不动了。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他盯著她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空洞又空灵，带著一种“活了六百多年”的倦意和释然。
他又反覆看了好几遍。
然后盯著“无念”的眼睛开始想一个问题：她用的是哪种表演方法？体验派？不像，体验派是把自己完全变成角色，但她的表演里没有那种“用力”的痕跡。方法派？也不像，方法派得调动自己的情绪记忆，可她的情绪是往里收的，不是往外放的。表现派？更不像，表现派是靠外部技巧，她根本没有技巧。
想著想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根本没有在“演”。这也不是什么方法，这是一种天赋。她把一个人的灵魂装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裘大江按下暂停键，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他给时元任发了条私信：“这个演员，你从哪里找的？不管是灵气质感还是情绪层次方面，全是顶级的。你之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你这选角绝了。”
“等电影上映，我给你写长评。”
时元任看到这条消息，脸上火气没了，露出了个有些得意的笑。
他早就说过。
王姐是唯一的选择。
莲盟群里。
林小雨刚看完样片，激动得在电脑前根本坐不住，起身蹦了两下。
狂喝娃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快去看！！时导发样片了！莲花姐姐的镜头！绝了！！！”
群友们立马跑去看，回来后在群里刷屏刷得飞快。
“谁懂啊我靠！！！莲花一转身，我头皮都麻了！”
“她的眼神……怎么说呢？你们懂吗？就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感觉。”
“其实我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哭了，反正我觉得她演的就是那个人。”
“我也是！眼眶突然就红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楚云英截图了那个“光影守望者”的文章放到群里，说：“等电影上映，我看他怎么圆。”
林小雨回：“肯定是说什么『我之前是理性分析，现在被打脸了，但我很高兴』之类的。这种人脸皮不知道多厚，你看他写的那个『理中客』文章，到时想怎么圆都行。”
也有人把巫国新的道歉截图发到群里，大家全都哈哈哈笑成一团。
林小雨说：“这就是典型的『骂得越狠，真香越快』。”
楚云英说：“不止他一个，超话里好多人都在道歉。”
群友们纷纷转发样片，配文：“都来看看，什么叫『天选无念』。”
“光影守望者”没想到时元任会这么刚。
他的文章才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样片就直接放出来了。
他以为时元任会忍，会等电影做完再回应，或者乾脆不回应。文艺片导演不是都很爱惜羽毛，不会跟网友撕x吗？这时导怎么回事？
他看完样片后沉默了。
干这行这么久，积累了不少粉丝，他当然不可能是草包，对文艺片的审美水准是在线的。
这次他怕是踢到了铁板。
但他是不会在文章里认输的。看了看自己那篇文章的评论区，风向已经开始大面积扭转。原本支持他的评论被越来越多的质疑声淹没。
有人贴出样片的截图，配文：“你告诉我，这哪里配不上？”还有人直接艾特他：“裘大江都夸了，你还在嘴硬？”
他只觉得烦。他刪了几条骂得最凶的评论，然后发了条微博，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仅凭两分钟定生死还为时过早，坐等正片打脸……”
然而，这条微博的寿命只有三十秒。
因为当他再次刷新页面时，发现自己的评论区已经被几百上千条“哈哈哈哈”淹没了。
热评第一是：“別装了，这么狼狈地编辑评论，不如说声『对不起，我看走眼了』？”
热评第二是：“『唯一的选择就够了吗？』现在我问你够不够？脸疼吗？要不要我给你呼呼？”
热评第三是：“裘大江老师都在微博上转发夸了，你还在嘴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裘大江还懂？”
其实原本是没这么多人来嘲的。
主要是他的那篇文章把时元任的粉丝给钓爆了。这些粉丝当中不乏战斗力极强的，硬是短短时间內在网上扩散“时元任被资本做局”的消息，引来了不少吃瓜群眾。
然后很多人就直接看到了那个样片。
虽然这其中没几个人是真爱看文艺片的，但当文艺片中的角色出现时，演得好不好，气质符合不符合，大家还是能看出来的。
於是眾多吃瓜群眾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跑来围观打脸。
光影守望者盯著那些评论，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刪了那条微博，但截图已经被传得到处都是。他又刪了几条骂得最狠的评论，但根本刪不完。他索性关了评论区，把手机扔到一边。
林小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截图发到群里，引来又一阵整齐的“哈哈哈哈”。
云嚶嚶嚶：“这是我们莲盟第一次『胜仗』吧？”
林小雨说：“哈哈哈必须的！截图保存，以后拿出来玩梗。”
群友里有大佬做了表情包：
“光影守望者：坐等正片打脸——正片：我来了——守望者：我刪”。
这个表情包后来在莲盟群里流传了很久，成为莲丝们津津乐道的“第一次胜仗”。
王莲花也从周培那里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有“粉丝团”了，而且粉丝团还给自己取了个“莲盟”的名字，自称为“莲丝”。
太可爱了这群孩子。
王莲花在微博转发了那个样片，感谢了时元任和裘大江，还有自己的粉丝们。
紧接著，她要准备面试第一个短剧主角。《恶婆婆逃荒记》的主角老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