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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內院，第七日，辰时。！
排字坊三间工房全部亮著灯。
左边那间排《秦律入门》，十二版，每版四十二字到五十六字不等，字块已经磨合过三轮，嵌框的速度比头三天快了一倍。
中间排《算筹初解》，八版，数字符號的字块是单独刻的，比文字块窄三分，塞竹片时要多垫一层。
右边排《仓廩簿籍式》，六版，表格线用铜条拼接，框架比纯文字版复杂，但排字匠已经摸出了规律。
三间工房同时开工，棕刷蘸墨的声音此起彼伏。
午时，最后一版揭帛完毕。
木架上码著三摞帛卷，每摞五十张，用麻绳扎紧，断面齐整。
墨香混著胶味，在封闭的工房里散不出去，浓得呛鼻。
少府令从架上各抽一份，卷好塞进铜筒，吩咐属吏送往李斯府上。
剩下的，继续印。
……
李斯府，偏厅。
他还没好全，脸色青白，坐在案后的时候腰背微弓，右肘撑著案角借力。
但面前三册帛卷摊开的时候，他的眼神是亮的。
《秦律入门》，十二版，从第一页翻起。
右手执硃笔，左手按著帛沿，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速度不快，一行一行往下移。
翻到第三版，笔尖落下去了。
一道朱线横划过去，把整段文字拦腰截断，旁批两个字：冗余。
翻到第五版，又一道朱线。
这次更狠，整版只留了开头三行和末尾两行案例，中间全部划掉。
旁批：考吏不考儒，刪。
第七版，朱线，第九版，朱线，第十一版，整版划掉，旁批只有一个字：废。
十二版砍到八版，帛面上朱红横七竖八。
李斯把硃笔搁下，端起案角的温水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停了一息。
八版够了，律条精要加案例解析，应考者能背下来、能用上，足矣。
多一个字都是废话。
他把《秦律入门》推到一边，拉过《算筹初解》。
这册他动得少，翻到第三版时停了。
一道例题，粮仓入库三千石，月耗四百二十石，调拨外郡八百石，问存余几何，可支几月。
李斯的目光在这道题上停了五息。
他拿起硃笔，在题目外画了个圈，旁批七个字：此题当增，各郡必考。
翻完剩余五版，没再动笔。
最后一册，《仓廩簿籍式》。
这册他看得最慢，表格的每一列栏目名称、每一处填写示例，手指按著帛面逐格推过去。
翻到最后一版，手指停住。
前面写入库三百石，后面写出库二十斛。
石和斛，数值相同但写法前后不一。
出给地方仓吏看的东西，这种错会要人命。
李斯把笔搁在案上，抬头。
门外候著的少府属吏快步进来，弯腰等著。
李斯的手指点在那处，只说了一个字，“改。”
属吏凑近看了一眼，脸白了，连声应是，抱著帛卷退出去了。
李斯靠回案后，闭了闭眼。
三册加起来不到三十版，每一版他都过了手。
刪的刪，改的改，留下来的全是骨头，没有一两肉是多余的。
考什么，就教什么。
教什么，就印什么。
朝廷给出去的书，就是朝廷定的规矩。
……
章台宫，申时。
刪改后的三册呈上御案，硃笔批註还留著，帛面上红黑交错。
嬴政没说话，从第一册翻起。
速度不快，手指压著帛面一行一行往下移。不是粗扫，是在读。
《秦律入门》八版，他用了半刻钟。
翻到《算筹初解》，目光在李斯圈红的那道例题上多停了两息。
手指在题目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没发出声。
继续翻，《仓廩簿籍式》看得更慢，表格的栏目和示例，他逐列扫过，偶尔回翻一页对照前文。
三册翻完。
嬴政把帛卷合在一起，摞成一叠，掌心压在上面，没动。
殿內安静了五息。
少府令站在案前三步外，后背绷著，等著。李斯在案侧，手垂在袖中。
嬴政开口，问少府令：“每册印多少？”
“回陛下，首批每册三百份，供咸阳城內登记学子领取。”
嬴政没接话。
他的手指从帛面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轻轻敲了一下案沿，“每册盖官印。”
少府令应声。
“骑缝盖，印文压在装订线上。”
“拆开即废。”
“编號用活字，张张不同。”
殿內安静了一息。少府令开口：“臣领……”
“领取者签名画押，一人一册，不得转借。”
少府令的嘴闭上了，没打断，继续听。
嬴政把那叠帛卷推到案沿，手指从上面移开。
“遗失者登记补领。补领超两次者……”
他停了一下，“取消应考资格。”
少府令跪下接令。
嬴政没看他，视线落在案面上那三册薄薄的帛卷上。
这不是书。
三十版帛面，八百余字块排出来的东西，从今天起，就是天下学子手里唯一的路。
读什么、考什么、怎么当官，全在这里面。
世家锁了经学典籍？锁去。
朝廷不考经学。
嬴政把帛卷叠好，交给侍官收入內库，“退下。”
少府令起身，退到殿门口，李斯跟著转身。
走到门槛时，李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已经空了的那片位置。
考什么，朝廷说了算。
书从哪来，朝廷印了给。
世家手里那些经学典籍，从今往后，不考，就不值钱。
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
咸阳南城，內史府门前空地。
三座竹棚一字排开，棚柱扎著红布条，晨风里来回晃。
长案后头坐著六名少府属吏，面前码著三摞帛册，封面的官印鲜红，像刚盖上去的。
棚外的队伍拐过了街角，队尾看不见头。
卯时不到，人已经堵满了半条街。
有挑担子的屠夫，有扎著布巾的木匠学徒，有穿麻衣的乡学老生，还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衣衫洗得发白，乾净净。
属吏翻开面前的登记册，扬声：“排队不要挤，逐一上前核验身份，领取签名画押。不识字的按手印，属吏代写姓名。”
旁边立著一个年轻记档吏，竹简摊开，笔蘸好墨，等著。
第一个人上前，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手上有茧，像是做过刀笔吏的底子。
属吏抬头扫了一眼登记册：“姓名？”
“周亢。”
“识字几何？”
“五百余。”
属吏从案上抽出一册《秦律入门》，翻开第三版，隨手指了一行：“念。”
周亢低头看了两息，张口念出来，一字不差。
属吏点头，把三册简册推过去。
旁边记档吏高声唱报：“编號甲三七一，领取者周亢，三册齐全。”
周亢签了名，双手把三册帛卷抱在怀里，侧身让出位置。
后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