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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方敏那条消息，我拨了老周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省城新媒文化传播公司，帮我查一下那家公司的银行流水。看有没有跟首都那边的往来记录。”
“另外，那家公司註册地址在臻美总部对面那栋楼，和赵永刚的劳务公司同一栋楼。查一下那栋楼里还有哪些公司，掛了多少块牌子。”
老周说”天亮之前给你”。我说好，掛了电话。
九点多的时候，萧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栋六层老楼的露台，露台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靠近围栏的位置有一截被人踩断的菸头。
菸头的滤嘴朝上，没有受潮，像是当天才被扔在那里的。
她配了一句话：”下午去看的。脚印是新的，菸头也是新的。拍照的人踩过的地方，草是倒的。”
我回了一句”你小心点”。她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覆出现那截钢丝绳的断口，那篇报导里”责任方是谁”的標题，还有方敏说的那句”首都”——首都来的钱，首都来的水军，首都来的公关公司。
魏嵐的背后是袁克成，而袁克成在看。他在看远月的工地出事之后怎么反应，在看省城的舆论怎么发酵，在看远月的墙够不够厚，能不能扛住这一波。
如果远月反应太快，他会知道远月提前拿到了消息，他会调整节奏。
如果远月反应太慢，他会觉得远月的內部管理鬆散，他会加大力度。
所以最好的反应是没有反应——让帖子掛著，让报纸发著，让那些”知情人士”的声音在省城飘一晚上，像一只还没落下来的靴子。
天亮之后，靴子落地了。方敏带著早报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那份报纸的油墨味还没散乾净。
她把报纸放在我桌上，翻到社会版第三版，那篇报导占了半版的位置，配了一张工地俯拍的照片，就是论坛里第四张那张，角上印著”读者供图”四个小字。
文章正文措辞谨慎，用的都是”疑似””有待进一步核实”这样的词，但每一段的落脚点都在暗示远月的管理有问题。
文章最后一段被编辑加粗了：”截至发稿前，远月集团未就此事作出官方回应。”
方敏站在我桌边，看著我看完最后一段。”要不要现在发一份声明？把钢丝绳被割的事说出来，澄清事故原因。”
”不发。”
”等什么？”
”等经侦那边立案。一篇声明不如一张立案通知书管用。现在发声明，说钢丝绳是被人割的，有人会说远月找藉口推卸责任。”
“等经侦立案了再发，所有人都知道远月不是在找藉口，是真的被人动了手脚。”
方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报导就这么掛著？”
”掛著。让省城的人看两天。看完了，远月再说话。”
她点了点头，拿起报纸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说了一句“”对了，萧雨今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在工地对面的露台上找到了一枚指纹。菸头上沾地，已经让朋友帮忙送去对比了。”
”能比出来？”
”不確定。但她说那枚指纹的位置很清晰，像抽菸的人用手指捏著滤嘴抽了很长时间，指纹留在上面的压痕很深。如果能比对出来是哪个人，那个人就是拍照的人。”
”让她注意安全。”
”我已经说过了。”方敏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桌前，看著那份早报的版面，油墨的痕跡还鲜亮著，像刚刚印上去不久，还没来得及被翻旧。
我拿出手机，给萧雨发了一条消息：”露台上的东西，不要自己碰。拍照留证就行。”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一条：”没碰。拍了照就走了。脚印和菸头都留著，没人动过。你要用的时候，它们还在。”
萧雨把塔吊司机叫到板房的时候，我在场。
司机姓许，四十多岁，在建筑行业干了十几年，开塔吊开了八年，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污。
他坐在板房里那把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看著自己脚面，像不怎么抬头看人。
萧雨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拿笔，没有录音机，也没有任何审讯式的工具。
她只是坐在那里，问了一句：”许师傅，那天晚上你在操作室，钢丝绳断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许师傅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看到了。我看到那捆钢筋往下掉，掉下去的时候绳子是斜著裂开的。那种断法不对头，正常断是从受力的方向拉断的，那个是从侧面先裂的，像是被人割了一个口子。”
”你当时为什么没报警？”
”我没敢。第二天早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別乱说，说让我把嘴闭紧，不然我这份工作保不住。我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在读书，我不能没了这个活。”
”谁给你打的电话？”
”不认识，一个男的，口音不像本地的。他说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家在哪，让我別跟任何人提钢丝绳的事。我害怕就什么都没说。”
萧雨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许师傅，你今天说的话，我会出一份书面记录，你签个字就行。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你在工地继续干，如果有人找你，你就说你来远月了，把情况跟我说了，让他有事直接找远月。”
许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在萧雨递过来的记录本上签了字，手指握著笔，捏得很紧，签完字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走出了板房。
萧雨合上记录本，抬起头看著我。
”塔吊司机这边的话，跟监控对得上。钢丝绳被割的时间段里，只有一个人出现在塔吊底座旁边。许师傅在操作室，他看到那个人蹲下来，靠近塔吊底座。但操作室的玻璃灰大，夜里看不清人脸。”
”他说那个人穿著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
”老秦已经走了，塔吊司机指认不了他。赵永刚也不会自己出面去割绳子，他一定是找了一个人去做。老秦走了之后，那个动手的人要么也走了，要么还在工地上装成普通工人。”
”你觉得还在？”
”不知道。但我让马经理把当天晚上值班的四个人列了名单，其中有一个姓孙的，来工地的时间不长，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
事发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待著，没有人看到他在干什么，他自己说他一直在值班室睡觉。”
”查他。”
”已经在查了。方敏那边在调他的个人信息，看他之前有没有在別的工地干过，有没有跟赵永刚的劳务公司有过关联。”
萧雨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