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交道口街道办的红色大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大妈李翠兰就抱著个打满补丁的蓝花布包裹,低著头,红肿著双眼走了进去。
办事大厅里,新上任的孙主任正和几个干事核对著南锣鼓巷95號院的案卷。一瞧见李翠兰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隨时都要倒下的模样,孙主任眉头一皱,赶紧招手把她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翠兰同志,你这是……”孙主任有些同情地看著她。
李翠兰“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在孙主任办公桌前跪了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地板上。
“孙主任!求求您,救救我这老婆子吧!这日子……我是真过不下去了啊!”
李翠兰哭得身子剧烈颤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盖著法院大红公章的民事財產判定书。
“法院昨天的判决下达了,大山兄弟那事儿,还有贪污抚养费的烂帐,全是易中海一个人在背后捣鬼,我是真不知道啊!法院看在我没有过错的份上,把中院那两间公房的承租权判定归我个人所有了。”
李翠兰擦了一把眼泪,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的坚决。
“孙主任,我今天来,是跟组织申请离婚的!我要跟易中海那老畜生一刀两断!他造的孽,他去厂里干苦力劳改,我一个本分的农村妇女,我不想跟著他下地狱啊!”
在五十年代,对於刑事罪犯的无过错配偶主动提出“划清界限”要求离婚的,街道办向来是大力支持,甚至会作为“觉悟高、立场坚定”的典型来特事特办。
孙主任一听,没有半点犹豫。
“李翠兰同志,你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立场,这很好!既然你下定决心了,这离婚手续,街道办今天当场就给你办了!”
老孙极其乾脆,转头看向旁边的办事员小刘干事。
“小刘!你现在就拿著街道办的正式离婚协议和盖了章的证明书!带上两个保卫干事,去红星轧钢厂第一钳工车间!当著厂保卫科的面,让易中海把这字给签了,把指印按了!”
“要是他敢不配合……”老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直接上报派出所,以抗拒组织调查、態度恶劣论处!”
“是!主任,我这就去!”
小刘干事抓起文件包,一招手,带著两个保卫干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
同一时间。
红星轧钢厂,第一钳工车间。
沉重的机器轰鸣声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机油味和飞扬的铁屑。
易中海正缩在最角落的九號工位旁。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色工装背后,印著两个硕大的白漆字——“劳改”。他的双手因为一上午的高强度銼铁活儿,已经颤抖得不听使唤,虎口裂开的血口子流出黑红的血,他却连去抹红药水的权利都没有。
他现在被厂里判了十五年“监督劳改”,降为了临时工。
“老易,动作麻利点!保卫科的干事在外面盯著呢!”一车间主任郭大宝拿著本子走过来,神色极其厌恶地呵斥了一句。
“是……是,主任,我这就快干……”
易中海低眉顺眼地哈著腰。他心里还在疯狂地算计著,只要他把这几天熬过去,等李大山那被砸坏的房子修好,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把李建业和李芳芳那两张谅解书给捏在手里,重新把在院里丟掉的威望给挣回来。
就在他自以为是、打著如意算盘的时候。
“咣当!”
车间大门被猛地推开。
街道办的小刘干事,在厂保卫科两个全副武装干事的陪同下,气势汹汹地直奔九號工位而来。
“谁是易中海?!”
小刘干事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直接盖过了工具机的轰鸣。
整个车间的工人们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几百双眼睛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心里猛地一沉,一种极度危险的惶恐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他颤抖著放下銼刀,从台子后走了出来。
“同志……我是易中海,您这是……”
“少跟老子废话!”
小刘干事根本不给他半点面子。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油墨未乾的离婚协议书和红头证明,直接狠狠地摔在了易中海面前的铁工作檯上。
“这是交道口街道办盖了红章的离婚公证书!你爱人李翠兰,已经向街道办申请了离婚!你,易中海,作为犯了重大刑事罪、且性质恶劣的劳改犯,无权拒绝!”
小刘將印泥“啪”地拍在桌上,手指重重地戳著签名处。
“拿著这笔!现在!立刻!把字给我签了,把指印按了!”
轰!
离婚?!
李翠兰居然在这个时候,去街道办跟他办离婚?!
易中海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两眼一黑,双腿发软,险些一头栽倒在那些生铁屑里。
“不……我不签!李翠兰她是个农村妇女,她吃我的喝我的三十几年!她凭什么在这个时候扔下我跑路!”
易中海像条疯狗一样嚎叫起来,手銬在工作檯的铁角上撞击出刺耳的碎响。
“我要见她!我要当面问问她……”
“老实点!”
旁边两个保卫科的干事根本不客气,一警棍直接狠狠地砸在了易中海的小腿肚子上。
“哎哟!”
易中海惨叫一声,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易中海,你现在是戴罪立功的劳改犯,没有政治权利!”
小刘干事揪著他的头髮,强行將他那张老脸拉到协议书前,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法院判定,中院那两间公房的承租权已经全部归李翠兰个人所有。她已经同意將房子退还给厂里。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我们直接让保卫科把你拉去南城水泥厂扛一辈子沙袋!你自己选!”
南城水泥厂!那可是进去就別想活著出来的地方!
易中海看著两个面无表情的保卫科干事,看著周围那些昔日工友们眼中充满鄙夷和快意的冷光。
他知道。
自己这回,是真的彻底成了过街的老鼠,连最后的稻草都没了。
“我……我签……”
易中海浑身剧烈颤抖著。在绝对的暴力和组织决定面前,他那点自詡为八级工的微末尊严,被生生踩成了碎泥。
他颤抖著手,歪歪扭扭地在签名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当他把沾了红泥的食指重重按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眼底流出了两行混著煤灰的、极度怨毒而悔恨的血泪。
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彻底,散了。
……
半个小时后。
交道口街道办,副主任办公室。
李翠兰拿著那张盖著交道口街道办大红公章的《离婚证明书》,手在剧烈地发抖。
“李翠兰同志,这是你的离婚证明,和户口变动介绍信。”老孙嘆了口气,语气放缓,“那房子既然判给了你,按规矩你腾退出来,厂里房產科也已经打好了招呼。”
“走吧,老哥今天陪你走一趟轧钢厂房產科,把这事儿一次性了结了。”
“谢谢孙主任,您是好人吶……”李翠兰哭著给老孙鞠了一躬。
两人很快坐上街道办的偏三轮,来到了红星轧钢厂房產科。
科长丁国梁一看见李翠兰和老孙递上来的离婚证明以及腾退公房申请。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瞬间亮得犹如两盏探照灯!
中院那两间位置极佳的宽敞正房啊!厂里现在为了分房,天天有人跟他在办公室里拍桌子瞪眼。这两间房要是收回来,他不仅能少挨不少骂,还能在厂长面前立下一大功!
“成!这事儿老哥今天就给你特事特办,走特批加急程序!”
丁国梁一拍大腿,直接抓起电话就拨通了后勤李主任(李怀德)的专线。
不到半个小时。
在李怀德的亲自特批和老孙的见证下。
三十张大团结,整整三百块钱现金,一分不少地递到了李翠兰的手里。
“李翠兰同志,这是厂里和街道办给你批的『自愿放弃公房租赁权退房补偿金和安置费』。明天一早,厂房產科就会去中院那屋贴封条。这是你离京回老家投奔侄子的介绍信。”
丁国梁將新开的离京介绍信和三百块钱一併塞进了李翠兰手里。
“多谢……多谢厂领导,谢谢街道办的同志。”
李翠兰將那三百块钱和介绍信紧紧捂在怀里,那笔钱和离婚证明,就是她在这个吃人的四九城里,给自己挣来的最后一条退路。
……
下午四点,南锣鼓巷95號院。
李翠兰提著那个破旧的蓝花布包裹,最后一次走进了这个她生活了三十几年的中院。
西厢房里,阎家兄弟已经为了中院何家那两间私房的產权爭执不休。阎解成在屋里砸著碗,阎解放站在门口指著哥哥大骂。
前院里,三大妈坐在一地的硬纸板里,蓬头垢面,哭泣声时断时续。
这个曾经人人嚮往、掛著流动红旗的“先进大院”,如今却像是一座散发著腐烂臭气、各怀鬼胎的废墟。
李翠兰推开易家的大门,屋里早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些值钱的缝纫机、自行车已被公安依法收缴折现赔给了何家,只有几条断了腿的凳子和一些破抹布还丟在地上。
她甚至没有去收拾那些烂家具,只是把自己生前最常穿的两件破衣裳和几双旧鞋子塞进包裹,便极其决绝地拉上了两扇房门。
刚走到院门口。
“咣当,当,当。”
一阵清脆的木板车轮声在胡同口响起。
李建业推著那辆洗得乾乾净净、上了生铁箍的废品车,正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口走来。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笔挺利落,整个人在这初春的晚霞下,散发著一股跟这个破败大院格格不入的强悍生气。
四目相对。
李翠兰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死死捏紧了手里的蓝布包。
她看著这个曾经被她和易中海当成可以隨便拿捏的软柿子的乡下小子。
现在,人家是废品站的正式工,住著绝对独立的东跨院。
而她,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一大妈”,却被逼得离婚、腾房、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远走他乡。
“建业……”
李翠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却在嘴里化成了无尽的心虚、恐惧和敬畏。
李建业没有理她。
他甚至连脚底下的二八大槓都没有减速,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冷冰冰地从她脸上扫过,便径直朝著东跨院那闪烁著铁青光泽的沉重大铁门走去。
彻底的无视。
李翠兰看著那扇缓缓合上、將她和李家彻底隔绝开来的大铁门,苦笑著,擦了把眼角不爭气的眼泪。
这就是现世报。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四合院。
提著那个破烂的布包,在这个冷风呼啸的薄暮中。
李翠兰一个人,佝僂著背,带著那张离婚证和三百块钱,永远地,离开了南锣鼓巷。
而此时。
正在第一车间九號工位上,顶著保卫干事的斥责、双手满是鲜血在銼铁的易中海。
还在心里做著“晚上回家,东旭和柱子想办法,一定要把钱从李建业手里弄回来”的荒唐大梦。
他,已经。
彻底成为了,一个无家可归、也再无任何希望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