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废品收购站。
大雪下了一夜,院子里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破铜烂铁和废纸旧报。西北风一刮,漫天飞舞的除了雪花,还有刺鼻的霉味儿。
李建业
这地方別人嫌弃,他却当成宝地。
“呦,李老弟,今儿个怎么有空往我这破庙里钻?”
老站长老刘正坐在门房的煤球炉子边上烤火。他穿著件旧军大衣,手里捧著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这老头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退下来后分到这儿当了个站长。
李建业把车支在檐下,熟练地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钻了进去。
“这不是刚跑完下面公社,顺道过来看看老哥哥。”李建业一边说著,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顺手扔在了老刘的办公桌上。
老刘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年头,烟可是紧俏货。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更是有钱都买不著,得凭特定的票。
“老弟,你这可是大手笔啊。”老刘乐呵呵地把烟揣进兜里,指了指炉子上的烤红薯,“自家种的,刚熟,来半个热热手?”
李建业也没客气,掰了一半烤得流蜜的红薯,两口下肚。
“刘哥,我今儿来,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建业拍了拍手上的灰,“厂里后勤的锅炉房不是吃紧吗?煤炭供应跟不上,上头让我出来踅摸点能烧的柴火。”
老刘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柴火?这冰天雪地的,树皮都被老百姓扒光了,哪来的柴火?”老刘指了指窗外,“你瞅瞅我这院子,除了废铁就是破纸,哪有能烧的玩意儿?”
李建业顺著他的手指往外看。
“那后院那一堆是什么?”李建业下巴一扬。
老刘顺著方向看去,嘆了口气:“哦,你说那堆破烂啊。昨天夜里,街道办送来的。说是抄了几个落后分子的家,把那些没用的旧家具全拉这儿来了。说是让咱们当劈柴处理,给厂里补贴点燃料。”
李建业心头猛地一跳。
“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房,绕到后院。
这里原本是露天的堆放区,现在被大雪盖了厚厚一层。但即使被雪覆盖,也能看出那是一座小山般的木器堆。
李建业走上前,扒开上面覆盖的积雪。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
这是几件破旧的家具不假。有一张断了腿的八仙桌,有两个巨大的顶箱柜,还有几张太师椅。表面布满了灰尘和划痕,有的甚至被人用斧子劈出了一道道豁口。
但他懂木头。
在后世,他虽然买不起,但也跟著那些附庸风雅的老板去拍卖行开过眼界。
他伸手抹掉一把太师椅靠背上的雪水。
暗红色的木纹在雪光下隱隱浮现,纹理如同行云流水,又像鬼脸般诡异多变。最关键的是,凑近了闻,有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降香味道。
海南黄花梨!
李建业的心臟狂跳不止,他强压著激动,又走向那个断了腿的八仙桌。
用袖口擦掉桌面上的灰垢,露出里面金黄色的底色。木质极其细腻,哪怕在零下十几度的天里,摸上去也没有那种刺骨的冰凉,反而透著一丝温润。隱隱约约的,还有金丝在里面闪烁。
金丝楠木!
这是真正抄了大家族的底了!
在后世,隨便一把海黄的太师椅,都能换一套首都的四合院!而现在,这些绝世珍品,就像垃圾一样被扔在雪地里,等著被人劈成木柴塞进锅炉!
“刘哥,”李建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极其平淡,“这些破木头,我看行。虽然沉了点,但劈开了烧锅炉,火力肯定旺。”
老刘吸溜了一下鼻涕。
“旺是旺,可这些破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昨晚上拉过来,四五个小伙子累得直喘气。你要是想要,得自己找车拉。”
“这好办。”李建业笑了笑,“厂里后勤有板车,我借一辆。不过刘哥,这废品站出库,得走个帐吧?”
老刘摆了摆手:“走什么帐啊。这就是一堆破劈柴,按废木料算,一分钱一斤。这堆玩意儿,撑死也就两百多斤,两块钱撑死了。”
两块钱!
买一堆海黄和金丝楠!
李
“行吧,两块就两块。就当是帮厂里解决燃料问题了。”李建业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纸幣,塞给老刘,“刘哥,你帮我盯著点,別让人给我劈了。我下午就推车来拉。”
“得嘞。就冲你这包『大前门』,这堆破烂,我给你看死了。”老刘笑呵呵地把钱收了。
下午。
雪又下大了。
李建业推著一辆后勤处借来的平板大板车,顶著风雪进了废品站。
四九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灰濛濛的了。这正合李建业的心意。
他没叫任何人帮忙,就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把那些沉重的黄花梨太师椅、金丝楠木顶箱柜,一件件搬上了板车。
这些木头密度极大,那个顶箱柜少说也有两百多斤。但李建业这两年天天肉蛋奶养著,加上干活练出的肌肉,硬是没喘一口粗气。
装了满满一车,用破草蓆盖严实了,绑好绳子。
“刘哥,我走了啊!”李建业跟门房里的老刘打了个招呼。
“慢点推!路滑!”老刘隔著窗户喊了一声。
李建业推著板车出了废品站。他並没有往轧钢厂的方向走,而是专挑那些没人的死胡同和偏僻的小巷子钻。
確认四周无人。
他停下脚步,意念一动。
“唰。”
板车上那座小山般的绝世木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稳稳噹噹地送进了他的静止空间。
李建业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爽。
这种光明正大“捡漏”,把国宝当柴火买的刺激感,简直比大夏天喝了一口冰镇汽水还要通透。
他推著空板车,慢悠悠地往轧钢厂走去还车。
……
此时,九十五號大院。
死气沉沉。
整个院子就像一个巨大的冰窖,听不到一点生人的响动。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就只剩下西北风颳过屋檐的呼啸声。
中院,刘海中家。
刘海中裹著一条脏兮兮的破棉被,蜷缩在炕上。原本那肥硕的身躯,现在已经瘪了下去。脸上的肉鬆垮垮地耷拉著,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光天……光天呢……”刘海中虚弱地喊著。
没人回应。
二大妈端著一个破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半碗浑浊的稀汤,飘著几片从烂泥里抠出来的榆树皮。
“光天去外面找吃的了。”二大妈把碗凑到刘海中嘴边,“老刘,喝一口吧。这是最后一点树皮了,再找不到粮,咱们全家都得饿死。”
刘海中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闻著那股苦涩的树皮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喝!这玩意儿吃下去,连屎都拉不出来!”刘海中一巴掌打翻了破碗。
浑浊的稀汤洒在炕席上。二大妈愣了一下,突然像疯了一样趴在炕上,用舌头去舔那些洒出来的汤水。
“你不喝,我喝!你想死,我还不想死!”
二大妈一边舔,一边嚎啕大哭。
刘海中看著这一幕,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曾经是院里威风八面的二大爷,现在却连个馒头都吃不上。每个月工资被扣了二十块钱还债,剩下的那点钱,在现在的黑市连一斤高粱面都买不到。
“都是那个该死的李建业!”
刘海中咬牙切齿地咒骂著。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起炕头的一把破锤子。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刘光天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全是泥水。
“爸……爸!我找到了!”
刘光天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用破布包著的东西。
“找到吃的了?”刘海中眼睛猛地亮了,像饿狼一样扑过去,“快!拿过来!”
刘光天哆嗦著打开破布。
里面是一坨黄褐色的泥土。
观音土。
刘海中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东西能填饱肚子,但吃多了拉不出来,肚子会胀得像石头一样,活活把人憋死。
“吃吧,爸。这是我在城墙根底下刨的。”刘光天咽了一口乾沫,“院里好几家都在吃这个。贾家的棒梗,昨天吃了半斤,今天肚子大得下不了地了。”
刘海中盯著那坨观音土,手直哆嗦。
突然。
一股极其霸道、浓郁的香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那是
香味是从东跨院飘过来的。
刘海中的眼珠子瞬间红了,他猛地推开刘光天,跌跌撞撞地衝到门口。
他趴在门框上,死死盯著东跨院那堵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甚至能看到厨房烟囱里冒出的带著油烟气的热气。
“他在燉鸡……他居然在燉鸡!”
刘海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举起手里的锤子,想要衝过去砸烂那扇黑漆木门。
但他刚迈出门槛,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饿得太久了,他连举起锤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海中跪在雪地里,听著一墙之隔传来的锅碗瓢盆的清脆碰撞声,闻著那让人发疯的鸡汤味,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老天爷啊……你劈死那个小畜生吧……”
刘海中绝望地用头撞著冰冷的地面。
而此时。
李建业正坐在东跨院温暖的正房里。
泥炉上的砂锅“咕嚕咕嚕”地翻滚著,半只肥硕的老母鸡在金黄色的鸡汤里上下沉浮,几朵吸收了油脂的香菇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他手里拿著一块刚用空间里的黄花梨木料雕出来的小把件把玩著。
听著隔壁院子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哀嚎。
李建业夹起一块鸡肉,蘸了点蒜泥,送进嘴里。
“嗯。这六零年的冬天,还真是个吃鸡的好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