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滋啦……”
一九六六年初春。
四九城的天依然阴冷,但那股子寒意,早就不在风里了。它钻进了人的骨头缝,甚至钻进了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
后勤档案室的旧收音机正艰难地吐出几个极其尖锐的词汇。
“……彻底砸烂!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我们必须以最坚决的態度,横扫一切……”
小丁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的钢笔不知不觉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个大黑窟窿。他那张原本总是透著股机灵劲儿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李哥。”小丁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往紧闭的门缝看了一眼,“你听说了吗?今天早上,一车间的王主任被红袖標带走了。听说是在他办公室里搜出了一本日记,上面有几句话被人挑出了刺,定性为『极其恶毒的攻击』!”
李建业靠在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对著壶嘴嘬了一口。
“哦?王主任不是前两年的劳动模范吗?”李建业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模范顶什么用啊!”小丁急得直拍大腿,凑近了些,“现在的风向变了!越是以前的领导,越容易被盯上。听说带头抓他的,就是他以前带过的那个叫小赵的徒弟!那小子现在当了车间战斗队的队长,威风得不得了!”
徒弟抓师傅。
这种惨绝人寰的人伦戏码,终於开始在这座庞大的轧钢厂里上演了。
李建业没有感到惊讶。六六年,这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已经彻底撕开了偽装的面纱,露出了最血腥的獠牙。那些平日里被压抑的野心、嫉妒、私仇,全都在这些冠冕堂皇的口號下,迎来了极其疯狂的释放。
“小丁。”李建业放下紫砂壶,抬眼看著对面这个战战兢兢的年轻人,“你那个入党申请书,写得怎么样了?”
小丁一愣,没明白李建业怎么突然岔开话题。
“写……写好了。改了三遍了。”
“拿来我看看。”
小丁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递了过去。
李建业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纸上的字跡很工整,用词也很激昂,通篇都是对新形势的拥护和对走资派的痛恨。
“刺啦。”
在小丁惊恐的目光中,李建业两把將那份申请书撕成了碎片。
“李哥!你干嘛!”小丁嚇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紧去捂地上的碎纸片,“这要是被別人看见,你这是破坏分子啊!”
“闭嘴。”
李建业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极其冰冷的威压,瞬间把小丁的慌乱钉死在了原地。
他站起身,走到小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丁建国。你在这档案室跟我干了三年,我教没教过你,做人要长脑子?”
小丁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
“你这份申请书,要是交上去,不出三天,你就会被拉去一车间当典型批斗!”李建业指著地上的碎纸,“你通篇都在骂王主任,你想借著踩他上位对不对?”
小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戳破了心思,眼神开始躲闪。
“我……我这也是响应號召……”
“你响应个屁!”李建业冷笑一声,极其残酷地撕破了外面的政治迷雾,“王主任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是主管生產的李副厂长!李副厂长现在依然大权在握。小赵敢动王主任,是因为小赵有市里造反派的支持。你有什么?你一个后勤档案室的实习生,无权无势无背景,你敢去蹚这趟浑水?”
小丁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他只看到了小赵威风八面,却根本没看透这背后的神仙打架。如果他真把这份带刺的申请书交上去,绝对会被李副厂长那派的人当成软柿子,一脚踩死。
“那……李哥,我该怎么办?现在不表態,人家也说我是骑墙派,早晚得挨整啊。”小丁彻底慌了,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著李建业。
“重写。”
李建业坐回藤椅上,端起紫砂壶。
“通篇只写两件事:第一,自己思想觉悟不够,这三年在档案室只知道埋头整理废纸,没有紧跟形势;第二,坚决服从上级组织的一切决定。其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写。连个標点符號都不能带有任何指向性。”
小丁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写了跟没写一样啊?能过关吗?”
“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隱秘的笑意,“他们现在要抓的,是手握实权的走资派,和那些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的对立面。像你这种自认觉悟低、只知道干杂活的『废物』,他们连多看你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小丁恍然大悟。
这特么不就是苟吗!
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把自己偽装成一坨没有任何营养的狗屎,这帮红了眼的野狗自然不会来咬你。
“李哥,我懂了!我这就重写!”小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建业。
在这人人自危、互相攀咬的轧钢厂里,能有个人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这简直是再生父母。
李建业没再理他。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看向厂区里那几栋苏式红砖建筑。
外头,一队戴著红袖標的纠察队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手里还拎著浆糊桶和刷子,估计又是去哪贴大字报的。
“这才刚刚开始。”
李建业在心里盘算著。
他其实完全可以利用自己手里老刘给的那张免死金牌(通讯录),在这场运动中给自己捞一个油水更足的实权位置。以他的手段,玩死厂里这帮跳樑小丑简直易如反掌。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不需要。
权力的游戏,在这个特殊时期,就像是击鼓传花手里的炸弹。今天你把別人踩在脚下,明天就可能因为一个站位错误,被別人送进牛棚。
他手里的底牌太多了。空间里的几万大洋、几百根金条,还有那些足以在后世买下半座城的绝世古董。他甚至在空间里开闢了一片肥沃的黑土地,种上了各种蔬菜和粮食。
他是一个彻底脱离了这个时代物资匱乏体系的“神”。
既然是神,为什么要下凡去跟一群疯狗抢骨头?
“叮铃铃——”
下班的电铃声极其刺耳地划破了厂区的沉寂。
李建业准时锁好档案室的门。小丁跟在他后面,像个听话的跟屁虫。
“李哥,慢走啊。”小丁恭敬地打著招呼。
“嗯。晚上別到处瞎溜达。”
李建业推著飞鸽自行车,出了厂大门。
傍晚的四九城,大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很多商店的招牌都被砸了,换上了带有浓烈革命色彩的新名字。墙上到处贴著红红绿绿的大字报,有的墨跡还没干,就被另一张新的覆盖了上去。
李建业骑著车,拐进南锣鼓巷。
刚到九十五號院胡同口。
“建业兄弟!”
许大茂不知道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他现在已经不再穿那件破棉袄了,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绿军装,胳膊上极其扎眼地別著一个红袖標。
“红星轧钢厂工人纠察队第三小队队长”。
李建业看著许大茂这身行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哟,许队长,升官了?”
许大茂赶紧把红袖標往身后藏了藏,那张马脸上满是諂媚的笑意,腰弯得恨不得贴在地上。
“哎哟我的亲哥誒!您可別臊我了!这也就是在厂里那帮小兔崽子面前充充门面。在您这东跨院门前,我许大茂永远是给您扫地看门的那条狗!”
许大茂现在可是精明到骨子里了。
他虽然靠著心狠手辣在厂里的造反派里混了个小头目,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头头脑脑,今天风光明天进局子的事儿多了去了。
唯独眼前这位爷,躲在后勤档案室里连个响屁都不放,但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他甚至知道李建业的妹妹在市里的保密单位混得风生水起。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有事说事。”李建业推著车往前走。
“是这么个事。”许大茂紧紧跟在旁边,压低了声音,“中院那个易老狗,今天下午被街道办的叫去谈话了。听说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他以前在厂里当高级工的时候,收受徒弟的黑钱,还利用职务之便打压其他工人。”
李建业脚步没停。
“谁举报的?”
“这还用猜吗?肯定是刘家那个在外面流窜的老三,刘光福乾的唄!”许大茂一脸鄙夷,“那小子上次回来抢了他爹的钱,现在估计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借著整易中海,给自己立个功,好回城里混个编制。”
李建业冷笑了一声。
易中海这个老太监,当年自以为把四合院经营得水泄不通,谁能想到,临到老了,不仅成了个断手的废人,还要被自己院里看著长大的小崽子背后捅刀。
“这事你別插手。”李建业警告了一句。
“我懂!我懂!我就当没看见。”许大茂连连点头。
两人走到九十五號院门口。
李建业刚跨进门槛,就看见中院水池子边,围著几个人。
易中海站在中间,脸色蜡黄,那只独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对面,站著三个戴著红袖標的街道办干事。
“易中海同志,对於群眾举报你的这些问题,你必须深刻反省,写出深刻的检討!明天上午,我们要在大院里召开全院批判会!”带头的干事厉声喝道。
易中海乾瘪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极其绝望地扫过院子里的街坊。
但没有人敢跟他对视,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在这场风暴中,被掛上牌子,就意味著万劫不復。
李建业推著自行车,从易中海身后路过。
他没有停留,连看都没看一眼这场即將上演的闹剧。
“吱呀。”
东跨院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被推开。
“砰!”
隨著门栓插死的声音,外面的批斗、惊恐、绝望,全都被隔绝在这扇门外。
院子里,几株他偷偷从空间里移栽出来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绿意盎然。屋里飘出阵阵红烧排骨的香气,那是芳芳提前下班回来做好的晚饭。
李建业深吸了一口带著肉香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愜意的笑。
“外面管他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