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半瓢清水顺著大铁锅的锅沿浇下去,滚烫的豆油瞬间炸起一团白蒙蒙的蒸汽。
李建业眼疾手快,一把將厚重的木锅盖严严实实地扣了上去。
灶膛里的无烟煤烧得正旺,蓝盈盈的火苗舔舐著锅底。不到两分钟,锅里就传出极其细密的“劈啪”声,那是水汽熬干、油脂开始煎烙发麵底部的动静。
揭开锅盖。
白胖圆润的生煎包挤了满满一锅。底壳煎得金黄酥脆,面上撒著一层黑芝麻和翠绿的葱花。那股子混著猪肉大葱馅儿、极其霸道的油脂焦香,瞬间在温暖的正房里炸散开来。
“哥!今天早上吃生煎啊?”
里屋的门帘挑开,芳芳趿拉著棉拖鞋跑了出来。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在这满大街人都面带菜色的年月,硬生生被养得气血丰盈,皮肤白里透红,连髮丝都透著健康的光泽。
“赶紧去洗漱。锅里还熬著小米南瓜粥,我去给你盛。”
李建业拿著铁铲,把生煎包一个个铲进青花瓷盘里。
这年月,四九城的定量已经卡到了脖子眼儿。別说这纯白面掺著大肥肉的生煎,就连带壳的棒子麵,每家每户都得精打细算著按两下锅。
外头是为了半块发霉红薯干能打断腿的修罗场。
东跨院里,却过著连旧社会地主老財都眼红的神仙日子。
饭桌上。
芳芳咬开一口生煎,滚烫鲜美的肉汁顺著嘴角流下来,烫得她直吸溜气,却捨不得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建业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熬得出了厚厚一层米油的南瓜粥。
“哥,我们厂保卫科昨天抓了两个人。”芳芳咽下嘴里的包子,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半夜翻墙进来,想偷食堂后厨的泔水桶,被巡逻的哨兵直接按住了。饿得都脱相了,连站都站不稳。”
“你们那是军工单位,偷泔水也是破坏国防建设。这两人估计得进去蹲几年。”
李建业语气极其平淡。
饥荒加上运动,外面的秩序已经崩坏到了极点。但这些,都已经被他那扇包铁的黑漆大门,以及地下深处那座堆满物资的堡垒,彻底隔绝在外。
吃过早饭。
芳芳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干部制服,推著她自己那辆七成新的飞鸽女式自行车,出了院门。
李建业不紧不慢地收拾好碗筷,披上军大衣,推车跨出门槛。
“李爷!您上班去?”
门刚拉开一半,许大茂那张极尽諂媚的马脸就凑了上来。
他手里拿著把禿了半边的大竹扫帚,身上穿著件不知道哪捡来的破棉袄,冻得鼻尖通红,却站得笔挺,活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神。
“院里有动静吗?”李建业单脚踩在脚踏板上。
“没!有我在这儿盯著,连只野猫都不敢往您这墙根底下凑!”许大茂拍著乾瘪的胸脯,隨即眼神极其鄙夷地往后院努了努嘴,“刘光福那小子,昨天夜里扛不住饿,把二大妈当年藏在墙缝里的一件破棉袄偷出去卖了,换了两个黑面窝头。”
“由他去。”
李建业手伸进大衣兜里,意念微动,摸出小半块没吃完的生煎包。
他看都没看,极其隨意地往许大茂怀里一拋。
“赏你的。把门槛上的冰碴子铲乾净。”
许大茂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半个生煎包。
手指触碰到那带著余温、表面泛著油光的麵皮,许大茂的眼珠子瞬间就瞪圆了,喉结髮出“咕咚”一声巨响。
“纯白面……大肉馅的生煎!”
许大茂激动得浑身直哆嗦。他已经半年没沾过一滴荤腥了。他甚至没敢在院子里吃,像护食的饿狼一样把包子死死揣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腰弯得几乎要贴到李建业的车軲轆上。
“谢谢李爷赏!您放心!这门槛我给您舔乾净了都不带留一点冰星子的!”
李建业没再搭理他,脚下一蹬,自行车碾过积雪,出了胡同口。
……
红星轧钢厂,后勤办公楼。
走廊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到处贴著极其刺眼的红底黑字大字报。浆糊味和著冬天特有的霉味,呛得人嗓子眼发乾。
档案室在走廊的最尽头。
李建业推开门。
小丁正趴在办公桌上,手里捧著本语录,嘴里念念有词。看见李建业进来,他赶紧站起身,拿起暖壶给李建业的搪瓷茶缸里蓄满开水。
“李哥,这天儿是真邪门,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小丁搓著手,去捅了捅屋子正中间那个只剩一点火星的煤球炉子。
“今天厂里有动静吗?”李建业脱下大衣掛在衣架上,端起茶缸暖手。
“嗨,別提了。一车间和三车间的两派人,昨天半夜抢仓库里的劳保大衣,差点又动了管钳。今天早上革委会的孙大头带人去镇压了,抓了好几个。”
小丁压低声音,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惧。
孙大头。
本名孙建军,原来是厂保卫科的一个干事。趁著运动的东风,上躥下跳,现在混成了厂革委会保卫组的副组长。这人极其心狠手辣,为了立威,这段时间在厂里搞得乌烟瘴气,不知道把多少老工人送进了牛棚。
“李哥,我听说孙大头最近在到处找空屋子,说是要设个什么『临时反省室』,专门关押那些刺头。咱们这档案室地方大,又偏僻……”小丁越说声音越小,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周围那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
“他敢来,你就让他搬。”李建业吹了吹茶麵上的高碎,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话音刚落。
“砰!”
档案室那扇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极其粗暴地踹开。
木屑飞溅,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哪个是管档案的!”
一个极其囂张、破锣般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孙大头穿著一身没有肩章的旧军装,腰里极其扎眼地別著一根皮带。他身后跟著四个戴红袖標的小青年,一个个横眉竖眼,手里拎著镐把。
小丁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火钳“噹啷”一声掉在地上,脸瞬间白了。
“孙……孙组长……我是这里的实习干事……”小丁结结巴巴地迎上去。
“实习的?边儿去!”
孙大头一把推开小丁,大步流星地走到屋子中央,环视了一圈那几排铁皮柜子,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不错,够宽敞,窗户也高。正好用来关一车间那几个不老实的顽固分子!”
孙大头转过身,极其蛮横地指著坐在藤椅上的李建业。
“你!今天下班前,把这些破柜子、破纸,全都给我清出去!这屋子,革委会保卫组徵用了!”
档案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丁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拼命给李建业使眼色。现在这帮红袖標根本不讲道理,谁敢顶嘴,直接按在地上就是一顿乱棍。
李建业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连握著茶缸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咽下一口热茶,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落在了孙大头的脸上。
“徵用档案室?”
李建业的声音极低,却带著一股极其冰冷、穿透力极强的压迫感。
“厂长批条了吗?工业局有文件吗?”
孙大头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极其狂妄的大笑。
“厂长?他现在还在牛棚里扫猪圈呢!老子的话就是文件!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守破纸的废柴,敢跟我要批条?”
孙大头猛地抽出腰里的皮带,在手里极其囂张地甩了个响花。
“少他妈废话!立刻滚出去腾地方!不然老子今天就给你定个抗拒革命行动的罪名,连你一块儿关进去!”
几个戴红袖標的小青年立刻上前一步,手里的镐把跃跃欲试地在手里掂量著。
小丁嚇得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了铁皮柜子上。
“滚?”
李建业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冷芒。
他慢条斯理地將茶缸放在桌上。
右手极其隨意地伸进军大衣的里怀,摸索了一下。
“咔噠。”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李建业没有掏枪。
他掏出的,是半盒特供的中华烟。
但在抽菸盒的时候,他的动作极其“不小心”地带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硬纸片。
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暗红色的实木办公桌上。刚好在孙大头视线正下方的位置展开了一半。
那是一张极其特殊的白色通行证。
通行证的右下角,极其醒目地盖著一枚鲜红的、军方特有的八一钢印。印章上面,龙飞凤舞地签著一个名字。
那是市军管会王司令的亲笔签名!
在这四九城里,红袖標可以不认厂长,可以不认局长。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不认识市军管会最高首长的这方大印!那是真正掌握著生杀大权的绝对铁腕!
孙大头极其囂张的眼神,在扫过那枚钢印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举在半空的皮带僵住了。
脸上的横肉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开始极其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一股极其恐怖的寒意,顺著他的尾椎骨,像通了电一样直衝天灵盖。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这印……”
孙大头咽了一口极大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得极其艰难。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透著一股近乎变態的恐惧。
他不过是个借著风头狐假虎威的小保卫干事。他太清楚这枚钢印代表著什么了。能把王司令亲笔签名的通行证极其隨意地揣在兜里的人,在这四九城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自己,刚才竟然指著这个人的鼻子,让他滚。
这特么是把自己的脑袋往铡刀底下送啊!
“孙组长。”
李建业极其平静地抽出一根中华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喷在孙大头惨白的脸上。
“这档案室,你还徵用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身后的四个小青年没看清桌上的东西,见孙大头半天没动静,有个愣头青举起镐把就要往桌子上砸。
“组长!跟他废什么话!砸了再说!”
“我去你妈的!”
孙大头仿佛突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极其狠厉地抽在那个小青年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直接把那小青年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鲜血狂喷,镐把也脱手飞了出去。
“瞎了你的狗眼!这里是厂里的机密档案重地!谁让你们进来放肆的!”
孙大头歇斯底里地衝著手下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
几个小青年全被打蒙了,捂著脸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这位平时杀人不眨眼的组长发了什么疯。
孙大头根本不敢回头看李建业那极其冰冷的眼神。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对……对不住!李同志!是我们走错门了!这档案室极其重要,绝对不能徵用!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孙大头一边极其卑微地倒退著,一边像赶鸭子一样把那几个手下往门外踹。
“快滚!都特么给我滚出去!”
不到十秒钟。
刚才还气焰囂张的五个人,像见鬼一样逃出了档案室。走廊里传来他们极其慌乱的脚步声,仿佛背后有恶鬼在追命。
“呼——”
一阵穿堂风吹过。
档案室里只剩下炉子里煤球燃烧的细微声响。
小丁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敞开的大门,完全没搞明白髮生了什么。
就凭一张纸片?
就把那个在厂里横著走的孙大头,嚇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就夹著尾巴跑了?
李建业没有理会小丁的震惊。
他极其隨意地把那张通行证折好,重新塞回大衣的里怀口袋里。
弹了弹菸灰。
“小丁。把门关上。冷。”
李建业靠回藤椅上,端起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