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小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档案室的门。
他左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蹌,险些磕在办公桌角。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手里死死攥著一张盖著红头戳的通报文件,纸被他手心里的冷汗浸得发软。
“李……李哥!”
小丁嗓子眼发乾,声音劈了叉,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
李建业靠在藤椅上,手里拿著指甲刀,正极其专注地修剪著右手大拇指的指甲。
“门轴昨天刚上过油。你再这么踹两回,自己掏钱找后勤换合页。”李建业头都没抬,轻轻吹掉指甲屑。
小丁几步窜到桌前,把那张通报“啪”地拍在桌子上。
“吃枪子儿了!孙大头吃枪子儿了!”
小丁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今天早上军管会直接下的文!孙大头伙同社会閒散人员,盗窃、篡改国家绝密军工图纸,意图破坏国防建设。罪名通天,死刑立即执行!”
小丁咽了一大口唾沫,看李建业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活神仙。
只有他知道,孙大头是怎么死的。
那份图纸,那两份按著红手印的举报材料,还有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李建业连档案室的门都没出,就在这把破藤椅上摇了摇蒲扇,直接把那个在全厂横著走的保卫组副组长,送上了断头台!
摧枯拉朽。不留全尸。
李建业放下指甲刀,极其隨意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张通报。
“哦。死了就死了。恶贯满盈,早晚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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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业拉开抽屉,把通报扫进废纸堆里。
“李哥……”小丁双腿发软,极其卑微地凑近了些,“那我……我那两份材料……”
“什么材料?”
李建业抬起眼皮,目光深邃而冷冽,直刺小丁的瞳孔。
“你是个实习干事,每天的任务就是把废旧图纸分门別类。你没见过孙大头,也没写过什么材料。懂吗?”
小丁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子。
“懂!我太懂了!李哥,从今往后,我小丁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看西边一眼!”
小丁这回是彻底死心塌地了。他太清楚了,能轻易捏死孙大头的人,捏死他比碾死一只臭虫还容易。
“去把水打满。今天一车间该送报废单过来了。”
李建业重新端起茶缸。
一场险些烧到档案室的滔天大火,就这么被他用最狠绝的手段,极其无声地掐灭在摇篮里。
从这天起,红星轧钢厂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隨著孙大头的伏法,军管会彻底接管了厂里的保卫工作。新上任的军代表姓雷,是个极其冷硬的少校。
这位雷少校上任第一天,没有去车间视察,也没有去革委会开会。
他直接带著两个警卫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勤办公楼尽头的档案室。
那天,整个后勤处的人都嚇得大气不敢出,以为李建业要倒霉了。
结果。
雷少校进门后,极其客气地关上了门。
在屋里待了不到五分钟,雷少校退出来的时候,竟然主动跟李建业握了握手。
“李同志,以后厂里有什么不安分的因素,或者档案室缺什么物资,你隨时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没有压低声音。走廊里的几个干事听得真真切切。
轰。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轧钢厂。
所有人终於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躲在废纸堆里的李建业,绝对不是什么避世的废物。他是一尊真正有通天背景的大佛!
从那以后,档案室成了全厂真正的禁区。
別说那些戴红袖標的小將不敢在走廊里大声喧譁。就连后勤处长路过这里,都得特意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了里面那位爷喝茶。
……
春去秋来。
时间这东西,在极度的动盪中,显得既漫长又飞快。
转眼,一九七四年。
距离那场风暴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外面的世界早已经被折腾得千疮百孔,人们的眼神里透著长期的疲惫和麻木。各种票据把生活卡得死死的,买根火柴都得排半天队。
四九城的天,似乎永远都是灰濛濛的。
但九十五號院的东跨院,却像是这灰色世界里极其突兀的一抹亮色。
傍晚。
胡同口的冷风打著旋儿。
许大茂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服,手里拿著一块破抹布,正极其仔细地擦拭著东跨院门外那两尊有些年头的上马石。
他老了不少。那张马脸上的褶子深了,背也微微驼了。
但他擦石头的动作极其认真,连石头缝里的泥垢都要抠乾净。
“大茂哥,您这天天擦,这石头都快让您擦禿嚕皮了。”
路过的一个推煤车的街坊,半开玩笑地搭了句茬。
许大茂直起腰,冷冷地瞪了那人一眼。
“你懂个屁!这叫规矩!李爷这门庭,要是沾了半点灰,那就是我许大茂瞎了眼!”
那街坊缩了缩脖子,不敢触这个霉头,推著车赶紧走了。
许大茂把抹布搭在肩上,满意地看了一眼乾乾净净的大门。
这八年,他靠著当这条极其忠诚的看门狗,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平平安安地活了下来。院里其他人的下场,他可是亲眼看著的。
刘光福因为在外头抢粮食,被人打折了腿,现在在城南要饭。刘光天因为小偷小摸,进去了判了十年。那几个老街坊,也是死的死,残的残。
这院子,空了一大半。
只有东跨院那扇黑铁大门,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叮铃铃。”
胡同口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许大茂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李建业推著飞鸽自行车,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跡,三十出头的年纪,反而多了一种极其深邃、內敛的气场。
旁边走著的是芳芳。
她穿著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呢子大衣。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是第三无线电厂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了。身上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在这满大街的蓝灰工装里,鹤立鸡群。
“李爷!芳芳工程师!您二位下班啦!”
许大茂极其熟练地接过李建业手里的自行车,腰弯成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弧度。
“嗯。”李建业淡淡地应了一声。
“李爷,今天下午胡同里来了个收破烂的,探头探脑的。我看著眼生,直接带居委会的人把他轰出这条街了。”许大茂极其殷勤地匯报著工作。
“做得好。这大冷天的,买瓶酒暖暖身子。”
李建业手插进大衣兜里,隨手摸出两张一块钱的大团结,递给许大茂。
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的年代,隨手打赏两块钱,那是极大的手笔。
许大茂双手极其颤抖地接过钱,眼眶一热。
“谢李爷赏!我这就去把院里的落雪扫了!”
李建业没再理他,从兜里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东跨院的门。
门一关。
外头的寒冬腊月瞬间被隔绝。
院子里的葡萄架虽然光禿禿的,但打扫得极其乾净。
“哥,许大茂现在真是越来越听话了。”芳芳摘下围巾,笑著说了一句。
“狗老了,知道哪根骨头能保命。”
李建业走到正房,脱下大衣。
他走到墙角那个极其隱秘的开关前,轻轻一按。
火炕底下的偽装盖板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地下室里。
李建业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前。这里的大米、白面、各种醃製的肉类,这八年不仅没少,反而因为他偶尔从隨身空间里往外倒腾,变得更多了。
他极其利落地切了一盘晶莹剔透的极品金华火腿片,又从空间里拿出一只早上刚宰的散养走地鸡。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交响乐。
半小时后。
正房的八仙桌上。
一锅极其鲜亮的金汤花胶鸡正在泥炉子上翻滚,浓郁的胶原蛋白香气扑鼻。旁边配著火腿片、新鲜的冬笋尖,甚至还有一小盘极其罕见的新鲜草莓。
在这个连白菜帮子都得省著吃的冬夜,这一桌子菜,简直像是在做梦。
芳芳给李建业倒了一杯茅台,自己端起一杯红糖薑茶。
“哥。今天厂里开了个內部会。”
芳芳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语气里带著一丝极其敏锐的察觉。
“我感觉风向有点不对了。”
李建业端起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说?”
“军管会的人开始陆续撤出厂区了。今天开会的时候,以前那些被打倒的老领导,有几个居然被放出来坐在了旁听席上。虽然没让他们发言,但底下的工人们议论纷纷。”
芳芳看著哥哥的眼睛。
“哥,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李建业將杯中极其醇厚的茅台一饮而尽。
一股极其辛辣却又畅快的热流直衝胃底。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深邃的夜空。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冬夜里,他却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势不可挡的曙光。
一九七四年冬。
距离那个彻底改变歷史轨跡的一九七六年,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了。
这长达八年、极其压抑、血腥、疯狂的极夜,终於要熬到头了。
“快了。”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深长、极其从容的笑意。
他在这四合院里,在这发霉的档案室里,整整蛰伏了十年。
现在,风终於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