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夜风呜咽著穿过光禿禿的树枝,刘家屋里那阵阵压抑的哭號声,像是给这座失去灵魂的四合院奏响的哀乐。
而前院,西厢房。
阎家屋里的气氛,却比这寒冬腊月的夜风还要冰冷、紧绷,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隨时会绷断的琴弦。
屋內只点著一盏如豆般昏黄的煤油灯。
这是阎埠贵多年来定下的“死规矩”——家里不到吃年夜饭,绝不允许开那盏费电的白炽灯。
但在今天这个本该是阎家大喜、又大悲的日子里。
这张平时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喝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听著阎埠贵算计几分几毛帐目的八仙桌上。
此刻。
却堆著一座足以让所有人眼红髮狂、心跳骤停的“金山”!
那是整整四沓綑扎得严严实实的旧版大团结(四千多块现金),以及十根黄澄澄、散发著幽暗金光的小黄鱼(按照当时的黑市和银行內部收购价,折合人民幣约七千余元)!
总计一万一千多块的惊天巨款!
这钱,是交道口派出所老马今天下午亲自带人送还给三大妈杨丽华的。
原因很简单:阎埠贵虽然因为参与逼迁案、收受贿赂、充当黑恶势力的“精算师”,被法院依法判处了八年有期徒刑。並且那五块钱封口费以及他在贾家诈捐中抽成的非法所得,被全部查实没收。
但是!
这装在红漆木匣子里的四千多块现金和十根金条,经过市局专案组和区纪委掘地三尺的调查核实后。
发现这笔庞大的资金。
真的。
不是贪污受贿来的赃款!
那是阎埠贵的老子,在解放前当小地主时,偷偷埋在祖宅地下。后来阎埠贵將其挖出,为了隱瞒家庭成分,这十几年来一直提心弔胆、捂得死死的合法继承財產!
在这个讲究实事求是的年代,既然查明了是合法私產,哪怕主人是个思想反动、被判了刑的老財迷。这钱,公安机关依然依法予以了全额退还。
失而復得。
整整一万一千多块的巨款,完好无损地回到了阎家。
三大妈坐在桌子正首。那张因为连日担惊受怕而蜡黄消瘦的脸上,此刻却焕发出一种近乎病態的潮红和癲狂。
她的双手像护食的老母鸡翅膀一样,死死地圈著桌上的钱和金条。生怕一阵风吹来,这些命根子就会再次飞走。
“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啊……”
三大妈一边摸著金条,一边抹著眼泪,嘴里神经质地呢喃著,“我就知道老阎是个有成算的……这钱保住了,咱们阎家的根就还在。等老阎八年熬出来了,这钱,还能给咱养老……”
然而。
在昏黄灯光的阴影里。
大儿子阎解成和二儿子阎解放,正分別坐在八仙桌的两侧。
两兄弟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堆小山般的钞票和金条,眼珠子里布满了贪婪的红血丝。那种眼神,已经没有了往日里对父母“绝对算计权威”的敬畏。
甚至,透著一种飢饿的群狼看到带血肥肉时的幽绿与凶残。
“妈。”
阎解成率先打破了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没有看母亲,目光依然钉在金条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这钱既然退回来了,是不是该给我三百块钱,去轧钢厂买那个正式工的名额了?”
阎解成语气生硬,直接拋出了自己最核心的诉求。
那半个月在护城河扛沙袋磨出的血泡,加上前几天亲爹寧愿看著自己去卖苦力也不愿拿出这笔巨款的背刺感,让他现在对这个家,对这笔钱,充满了近乎偏执的渴望。
“你胡说什么?!”
三大妈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本能地將桌上的钱往怀里揽了揽。
“买什么工作!这钱是你爸拿命保下来的!这是咱们阎家的棺材本!你爸还在號子里受苦呢,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不想著怎么去打点关係让你爸少受点罪,现在居然还想著拿这钱去挥霍买工作?!”
“我没有工作,我特么怎么养活自己?怎么养活我媳妇!”
阎解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底的暴躁再也压制不住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做梦呢!我爸那是被判了八年的刑事重犯!这成分就是咱们全家一辈子的污点!你以为这点钱能把他捞出来?!谁敢收?!”
阎解成指著那堆钱,咆哮道。
“你睁大眼睛看看!一万多块啊!我家有这么多钱!我爸却让我天天在桌上数米粒喝稀饭!我结婚连个像样的席面都摆不起,让我媳妇於莉进门就被街坊笑话!他连三百块的买命钱都不肯给我掏!”
“这是亲爹吗?!他根本没拿我们当儿子!他就是拿我们当免费的劳力算计!”
“你个逆子!你敢这么编排你爸……”三大妈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阎解成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坐在另一侧的二儿子,十六岁的阎解放。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干黄消瘦的脸上,此刻却透著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酷和决绝。
“大哥说得对。”
阎解放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妈,这钱既然不是赃款,那它就不全是我爸一个人的。这十几年,家里的大事小情,这几口人的口粮配给。哪一次不是他精打细算、剋扣我们嘴里的吃食攒下来的?”
阎解放一步步逼近八仙桌,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三大妈。
“甚至连我去外面捡废品、打零工换回来的那两分钱,都被他以统筹家用的名义收走了!他说那是替我存老婆本。”
“现在这钱拿回来了。既然这个家已经被他作得连名声都没了,我们以后出门都要被人指著脊梁骨叫『劳改犯的儿子』。我们在四合院、在学校已经抬不起头了!”
阎解放猛地一拍桌子,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向三大妈。
“那这笔用我们的名声、我们的肚子换回来的钱!”
“今天,必须分了!”
“什么?!”三大妈惊呆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二儿子。
“你要分家?!”
“对!必须分家!”阎解成也大声附和,兄弟俩在这一刻,为了爭夺这笔巨大的財富,达成了空前默契的同盟。
“这钱总共折合一万一千块!咱们家一共五口人(除开阎埠贵)。除了给解娣和解旷那两个小的不算。妈,你留三千块养老。剩下的大头,我和解放,一人分四千!”
阎解成眼中闪烁著疯狂的精光,算盘打得比他老子还响。
“你……你们……”三大妈气得眼前发黑,指著两个儿子,手指颤抖得像中风一样。
“你们这两个畜生啊!你们这是要趁火打劫啊!你爸还没死呢!你们就要扒老阎家的皮啊!”
“滚!都给我滚!这钱一分都不会给你们!这是你爸的命啊!”
三大妈拼死护著桌上的钱,声嘶力竭地嚎叫著,试图用长辈的威压来嚇退这两个已经红了眼的儿子。
如果是在以前,面对发怒的父母,阎解成和阎解放或许还会因为骨子里的畏惧而退缩。
但现在。
那个作为“镇宅之宝”和“权力象徵”的三大爷阎埠贵,已经被彻底打倒,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大牢。
这个家那层由精明算计维繫起来的、虚假的父慈子孝的麵皮,在面对一万多块巨款的绝对诱惑,以及面临成分极度恶化的生存危机时,被毫不留情地撕了个粉碎!
“敬酒不吃吃罚酒!”
阎解放年纪小,做事却比阎解成更狠辣果决。他看著死死护著钱的母亲,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妈你非要不讲理。那就別怪我不念母子情分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角的杂物堆里,一把抓起了一把生锈的劈柴斧头!
“哐当!”
阎解放將那把沉重的斧头狠狠地砸在了八仙桌上,那张陈旧的木桌被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三大妈嚇得浑身一哆嗦,“嗷”的一声缩在了椅子里。
躲在里屋门帘后偷偷看著这一切的十岁的阎解旷和八岁的阎解娣,早就嚇得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妈。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阎解放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那股狠厉的模样,简直比外面那些盲流还要嚇人。
“你要是不分钱。明天一早,我就带著这把斧头。去街道办,去派出所,去咱们区里的革委会!”
“我去实名举报!就说你隱藏了我爸私藏的金条!这钱根本不是什么地主家的底子,就是我爸这几年在院里敲诈勒索贪污来的赃款!”
“到时候,大不了这钱全都充公上交国家!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睡大马路、吃西北风!谁他妈也別想好过!”
“你……你敢……”三大妈脸色惨白如纸,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时最不起眼的二儿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要拉著全家一起陪葬的绝户话!
“你看看我敢不敢!”阎解放一把抓起那把斧头,眼神里透著亡命徒的疯狂。
这年代,“大义灭亲”举报家属可是有政治正確背书的。如果这事真的闹到那种地步,凭阎埠贵现在在官方那里的黑歷史,这刚退回来的钱,绝对有可能被重新定性没收!
这是戳中了三大妈最致命的死穴!
“行……我给……我给……”
三大妈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知道,这个家已经散了,这两个狼崽子为了钱,是真的敢六亲不认的。
她颤抖著双手,流著血泪。
在那昏黄的煤油灯下。像个被人硬生生剜了肉的囚徒一样。將那厚厚的几沓大团结,按照两兄弟提出的“分家协议”,极其屈辱地、一笔一笔地分了出去。
阎解成分到了四千。
阎解放分到了四千。
留给三大妈和两个小女儿的,只剩下了三千多块。
拿到钱的那一刻。
阎解成和阎解放两兄弟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喜悦。那是长期被极度压抑、被抠搜剥削后,陡然暴富的病態快感。
两人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说。
將钱死死地贴身藏好。阎解成拉开屋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阎解放紧隨其后。
当走到院子里时。
阎解放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隔壁那黑灯瞎火的中院。那是已经被查封的原贾家和易中海的空房。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闪烁著诡异的光芒。
“大哥。”
阎解放突然开口,声音极低。
“咱俩现在手里都有四千块钱了。这在这四九城里,绝对算得上是顶天的大户了。”
阎解成停下脚步,摸了摸鼓囊囊的胸口,警惕地看著弟弟:“你想干什么?这钱我得去买工作,还得留著防身。”
“买工作?你傻啊!”
阎解放冷笑一声。
“就凭咱爸现在的名声,你就是拿五百块钱去疏通,哪个单位的领导敢收咱们家的人?”
“钱只有变成实打实的东西,那才是自己的!”
阎解放指著中院的方向,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比他爹还要精明的算计。
“你听说没?傻柱被判刑了。何大清那个老东西下午去街道办和房管所交了申请!”
“何家在中院那两间正房是私產!因为傻柱这事儿闹得太噁心,何大清急著把那两间私房卖掉,带著何雨水逃离四九城去南方!”
阎解放凑近了些。
“大哥。那可是两间正房啊!何大清为了急著脱手,要价肯定不高!”
“咱俩合伙!把何家那两间私產买下来!咱们自己单独立户,搬出前院,再也不用看那老太婆的脸色!”
阎解成闻言,眼睛瞬间亮得犹如两只探照灯!
对啊!有了私產,有了自己的房子!他阎解成在这四九城,才算是个真正能站直了腰板的爷们!
“走!咱们连夜去招待所找何大清!这块肥肉,绝对不能让別人抢了!”
夜色深沉。
前院西厢房里,三大妈悽厉的哭声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迴响。
而在这场分赃盛宴中反目成仇的阎家兄弟。
却已经踏著亲情的废墟。如同两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兴奋地,扑向了这座四合院里即將被重新洗牌的下一块肥肉。
四合院的罪恶似乎已经被清算。
但人性的贪婪和自私。
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