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交道口看守所,重刑犯探视室的厚重铁门被干警推开。
这里的光线比派出所的审讯室还要阴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和无法掩盖的酸腐气味。
中间隔著一层厚厚的、甚至带著几道刮痕的防弹玻璃,玻璃下方只留著几个用来传声的小透气孔。
李建业在探视椅上坐下,双手隨意地搭在腿上。他那身洗得发白但乾净的粗布褂子,与这阴森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平静地注视著对面。
很快,侧门被拉开。
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押著一个带著沉重脚镣和手銬的男人走了进来。
哪怕李建业在前世的外卖生涯中见过不少落魄的社会底层,但此刻看到对面的何雨柱,他的眉头还是忍不住微微挑了一下。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四合院里一言不合就挥拳头、走路都带著横风的“战神”傻柱。
那件肥大的劳改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仿佛套著个麻袋。原本因为常年顛勺试菜而显得油光满面、甚至有些横肉的脸,仅仅几天时间,就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灰色的杂乱胡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没有了之前的狂妄,也没有了刚被抓时的歇斯底里,更没有法庭宣判时的绝望。
此刻傻柱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灰,那是信仰彻底崩塌、灵魂被生生抽离后才有的极致空洞。
两名武警將他按在探视椅上,退到了一旁警戒。
傻柱缓缓抬起头,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在对上李建业视线的瞬间,竟然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强光刺痛的夜行动物。
“你……你来了。”
傻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两块乾涩的磨刀石在互相摩擦。
“你以绝食相逼,甚至说要撞墙,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李建业没有绕弯子,语气冷淡,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有什么话就快说,我的时间很紧。东跨院的工程队还在等我回去结帐。”
听到“东跨院”三个字,傻柱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个表情最终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抽搐。
“东跨院……好啊,真是好。离那帮禽兽远点,乾净。”
傻柱喃喃自语著,突然,他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由於动作太大,手銬在铁板上撞击出刺耳的“咔啦”声,引得旁边的武警立刻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实点!”武警厉声喝道。
“我没事……我就是想……想看看他。”
傻柱喘著粗气,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建业,那眼神里没有恨,反而透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李建业。”傻柱咽了口乾沫,“其实,这几天在號子里,我一直在想。”
“如果你没有去报警,如果你像你大山叔那样,老老实实地忍了这口气。如果那天我真的跟著贾张氏,把你家的东西搬空了,甚至真的把你赶回了乡下……”
傻柱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一种极其恐怖的假设。
“那我何雨柱,是不是这辈子,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会把易中海那个老畜生当成再生父母一样供著?都会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家养老送终?都会觉得我爹是个没良心的畜生,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去接济贾家那个吸血鬼寡妇?”
傻柱再次睁开眼,眼底涌出两行浑浊的泪水。
“十七年啊……”
“我这辈子最黄金的十七年,就特么因为抢了你家的几件破家具,全毁了!”
“可是……”傻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癲狂,他拍著防弹玻璃,又哭又笑,“可是如果不是你这记重拳砸下来!我不仅要被骗一辈子,我妹妹雨水,恐怕连出嫁的嫁妆,甚至以后的活路,都要被易中海和贾家给吸得骨头渣都不剩!”
“李建业!是你亲手把我送进了地狱!”
傻柱眼珠子通红,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
“但我也得……我特么也得说一声……谢谢你!是你一巴掌把老子打醒了!让老子在临死前,看清了这帮禽兽的真面目!”
这番话,听得站在一旁的干警都忍不住动容。一个抢劫重犯,在面临漫长刑期的时候,居然会对將他送进大牢的受害者说“谢谢”。这种极度的反差和扭曲的情感,也只有在这被易中海长期洗脑的四合院魔窟里,才能孕育得出来。
李建业看著对面又哭又笑的傻柱,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被傻柱这种类似於“懺悔”或者“醒悟”的话语打动。在他看来,成年人做错了事,就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何雨柱,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吗?”
李建业弹了弹指甲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如果是为了寻求良心上的安慰,那你找错人了。我大山叔虽然是个老实人,但他的命,不是你几句廉价的懺悔就能抵消的。你这是咎由自取。”
“不!”
傻柱猛地止住了哭声,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建业的脸。
“我找你来,不仅是想说这个。我是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想託付给你。”
傻柱压低了声音,即使隔著防弹玻璃,李建业也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那股决绝和恳求。
“我听我爸说了。你要在那东跨院单独立户。你是个有本事、手腕也硬的真汉子。”
傻柱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近乎哀求。
“李建业,我知道我不配提要求。但我求求你……”
“我爸要把中院何家的那两间祖產私房给卖了,说是要带著雨水离开四九城,去南方隱姓埋名。”
听到这里,李建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何大清要卖房南下?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这老头是被四合院这帮人伤透了心,彻底对这四九城绝望了。但这事儿跟他李建业有什么关係?
“这很好啊。脱离那个粪坑,重新开始。”李建业淡淡地说道。
“不!这不好!”
傻柱急切地拍打著玻璃,声音里满是焦虑。
“李建业,你不了解我爸!他那个老东西是个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他当初能为了保定的那个白寡妇,把我和雨水扔在四九城不管不顾六年!他骨子里就是个自私透顶、见异思迁的老混蛋!”
傻柱咬牙切齿,眼底是对亲爹极度的不信任。
“他现在拿著这笔巨款,还有卖房子的几百块钱。他说是带雨水去南方。可一旦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他再看上哪个寡妇,或者嫌带著个丫头片子是累赘!”
“他要是再把雨水给扔了!或者隨便找个人家把她给卖了嫁了!雨水一个没成年的女孩子,在外面怎么活得下去啊!”
傻柱越说越害怕,浑身都在发抖。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这个相依为命的妹妹。现在他要去蹲大牢了,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著妹妹跟著那个极不靠谱的父亲去流浪冒险!
“所以?”李建业眼神微眯。
“所以我求你!”傻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李建业!你是採购员,以后肯定也是吃公家饭的人。你本事大。我求你去拦住我爸!別让他把房子卖给別人!”
“如果他非要卖,你……你能不能出面,把何家的那两间正房给买下来?!”
傻柱拋出了他今天一定要见李建业的真正目的。
“买你的房子?”李建业冷笑一声,“何雨柱,你是不是在號子里待出幻觉了?我为什么要花钱买你的烂摊子?”
“因为那是我能给雨水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啊!”
傻柱急切地解释,试图说服李建业。
“你买下那房子,房本上写你的名字没关係!但你能不能向我保证,在那个东跨院里,或者在以后何家那两间房里,给雨水留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小偏房?”
“只要有个落脚的地儿,只要她能安安稳稳地把初中、高中念完。有你在那四合院旁边镇著,就算是借易中海和贾家十个胆子,他们也绝对不敢再动雨水一根汗毛!”
傻柱红著眼眶,死死地盯著李建业。
“李建业!我知道你恨我们这些抢你家东西的人!但雨水她是无辜的啊!她在这件事里也是个受害者!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何雨柱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只要你能答应给雨水一个落脚的地方。我何雨柱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我在牢里每天给你烧高香!”
“磕头了!”
傻柱说著,不顾武警的拉扯,猛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砰!”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防弹玻璃下方的水泥台上。
那沉闷的回声,在安静的探视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李建业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个隔著一层玻璃、趴在地上长跪不起、曾经在四合院里不可一世的傻柱。
他的心里,其实並没有太多快感。只有一种对这个时代的悲哀和对人性的深深无语。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小人物。被人利用时囂张跋扈,看清真相后又如此的卑微可怜。
但是。
买下何家的房子?给何雨水留条退路?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木质的扶手。
“何雨柱。你这如意算盘打得挺响啊。”
李建业终於开口了,声音很淡。
“你想让我出钱帮你安置妹妹,顺便还想让我免费给你当保鏢,镇住那帮禽兽?”
傻柱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丝,他急切地摇头:“不!我不白要你的房子!那两间私房市价少说也得七八百块钱!我让我爹以最低价卖给你!甚至……”
傻柱咬了咬牙,像下定某种巨大的决心。
“甚至我可以告诉我爹,那卖房子的钱,一分都不带走!全都留给你!当是……当是雨水这几年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不要房款?白送两间中院的正房?!
这条件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觉得天上掉馅饼,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但李建业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其冰冷,带著一种看穿一切的嘲弄。
“何雨柱。你太看得起我了。”
李建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我李建业不是救世主,更不是开善堂的。我大山叔被你们这帮人抢家的时候,怎么没人来发发善心?”
“我买东跨院,是因为我想清静。我不想跟那帮噁心的邻居再有半点瓜葛。”
李建业的声音犹如寒冰。
“你想让我买下何家那两间在中院最显眼位置的正房?然后让我天天跟那帮禽兽抬头不见低头见?”
“对不起。那套房子,哪怕你白送我,倒贴我钱。我都嫌它脏了我的眼!”
李建业没有再给傻柱任何求情的机会。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向探视室的大门。
“李建业!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雨水她是无辜的啊!”
傻柱在玻璃那头绝望地大喊,甚至试图去砸那块防弹玻璃。但立刻被两名武警强行按倒在地,死死地控制住。
在即將走出大门的那一刻。
李建业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丟下了一句话,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傻柱的耳朵里。
“何雨水已经十五岁了,她有自己的判断和活路。”
“如果她连跟你那个自私的爹对抗的勇气都没有。那她就活该在这个社会被淘汰。”
“至於你。”
“在劳改农场里好好改造吧。这四合院里的事,以后,就別瞎操心了。”
“哐当!”
厚重的铁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傻柱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李建业走出看守所,迎著略显刺眼的午后阳光。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觉得肺里清爽了许多。
买何家的房子?
他李建业脑子又没进水。
虽然现在四合院里的主要反派要么被抓、要么降级、要么被遣返。
但他很清楚,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道德底线隨时可能崩塌的年代。只要那座四合院还在,只要那些自私自利的邻居还在。那里,就永远是一个不断滋生罪恶和算计的大染缸。
他已经有了一个绝对独立、正在秘密加固的东跨院堡垒。他疯了才会再花钱去蹚中院那滩浑水。
“何大清要卖房逃离?”
李建业骑上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块带血的肥肉扔在那。这满院子刚被抄了底的穷鬼和那些急红了眼的贪婪小人。”
“又得因为这何家的两间祖產,上演一出怎样狗咬狗的好戏呢?”
“真是让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