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约,他其实隱隱期待。
原本调来魔都担任特务委员会委员,他总像断了线的风箏,与金陵党组织彻底失联,飘零如浮萍。
金陵的活动重心在本地,他远赴魔都,单打独斗,处处掣肘。
如今能直面魔都地下党的核心人物,仿佛终於握住了那根牵回组织的线。
一个“孤影”,一个“风铃”。
两人此刻近在咫尺,却彼此不知底细。
或许这一场接头之后,周梟与沈放才会真正揭开对方的面纱——那一瞬的震撼,怕是免不了的。
北平,特务机关总部。
山光一治与土肥圆正焦头烂额。
眼下,特高课课长与宪兵队司令双双空缺,无人坐镇,局面失控。
更糟的是,前些日子魔都接连爆发大规模游行与刺杀事件,街头瀰漫著恐慌气息——根源,正是群龙无首、指挥瘫痪。
参谋长办公室內。
一名通讯副官快步进门,立正报告:“报告参谋长,谷田君回电了。”
谷田一雄,正是山光一治力荐的新任魔都特高课课长人选。
此人確非等閒:1922年10月毕业於曰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第32期,此后一路晋升,歷任参谋本部高级参谋、关东军课长、总参谋副长等要职,是曰军情报系统里响噹噹的老手。
更有一重身份:他是土肥圆与坂垣征四郎亲授的得意门生,与川岛芳子同期受训,且系被曰本夫妇收养的东北人。
简言之,是个狠角色,也是个老特务。
山光一治急忙追问:“他答应了?”
副官答:“谷田君婉拒了,称身体欠安,另需回东北处理急务,无法赴魔都就任。”
“什么?连他也推辞?”山光一治重重嘆气,“魔都特高课课长,如今竟成了送命差事——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没想到,连谷田君也不愿接手。”
短短数月,三任课长接连暴毙。鬼子特务们早嚇破了胆:去一个,死一个,谁还敢往前凑?
因此,这个职位至今悬而未决,无人敢碰。
山光一治头疼不已。
本以为谷田一雄资歷深厚、胆识过人,定会应允,孰料也打了退堂鼓。
如今魔都特高课课长一职,儼然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
谷田一雄確实不凡——身经百战的老特务,土肥圆与坂垣征四郎的嫡传弟子,川岛芳子的同窗。
川岛芳子是谁?
她是清朝肃亲王善耆的第十四女。清室倾覆后,善耆一心復辟,將爱女显玗送给曰本浪人川岛浪速为养女,改名川岛芳子,送往曰本接受军国主义薰陶,最终成为曰军手中一把锋利的谍报匕首。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川岛芳子这个间谍深度捲入多起重大事件和叛国行径,皇姑屯事件中就有她暗中操盘的痕跡,因而被外界称为“穿男装的女谍”“东方妖姬”。
谷田一雄是川岛芳子的同学,也是资歷极深的老特务,可眼下连他都推辞魔都特高课课长一职,不敢接这副担子。
身体不適?
手头事务缠身?
全是託词!!!
山光一治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涌:“连谷田君都避之唯恐不及,实在怯懦至极,根本不配做帝国军人!”
短短不到两个月,三任课长接连毙命——这份震慑力实在骇人,连不少久经沙场的老特务、老鬼子都心头髮怵。
说句实在话,许多老鬼子並不怕死,却格外忌惮死得窝囊、不明不白。
就像浅野博文,刚踏进魔都当晚就在办公室遭枪击身亡,死得毫无还手之力,憋屈至极。
去当特高课课长?
不如说是主动赴死,千里送命。
所以,不怕死是一回事,但没人愿意白白送命、落个糊涂结局。
山光一治前后推荐了多人,也一一发去电报邀约,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婉言谢绝。
此刻,魔都特高课课长这个职位,已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烫得灼手,烫得要命。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名副官快步进门,朝山光一治敬礼道:“报告参谋长,机关长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土肥原將魔都特高课课长人选的遴选任务交给了山光一治,可拖了这么多天,始终没敲定合適的人选。
山光一治答道:“好,我马上过去。”
机关长办公室內。
土肥原面色阴沉,眉头紧锁,满脸焦灼。
见山光一治进来,他立刻开口:“山光君,魔都特高课课长的事,有眉目了吗?”
山光一治如实回应:“目前尚无进展。我已向机关內多位骨干发出邀请,但他们全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愿赴任。”
在別处搞情报工作,固然也有遇刺风险,
但危险程度,远不及魔都这般凶险。
他们不怕牺牲,却不愿稀里糊涂地倒下——那不是殉职,而是蒙羞。
土肥原眉头拧得更紧,追问:“全都回绝了?谷田君也拒绝了?”
谷田一雄在特务圈里声名显赫,是实打实的老资格,当年在东三省那样错综复杂的环境里都游刃有余,立过战功、窃过密报、策动过多次行动。
尤为关键的是,他是土肥原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名师出高徒,作为特务系统里的顶尖人物,能培养出谷田这样的人才,土肥原向来引以为傲。
倘若这次谷田能挺身而出,坐镇魔都,一举压制住当地抗曰力量,无疑是大长脸面的事。
况且,无论资歷还是能力,谷田都完全胜任这一职位。
山光一治低声答道:“机关长,谷田君也婉拒了。他说自己近来身体欠佳,又有一堆事务亟待处理,实在分身乏术。”
土肥原“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轻跳,双目圆睁:“全是藉口!统统是藉口!”
“他们怕了,真真切切地怕了!怕丟命,怕这位置太要命——八嘎!”
能不致命吗?
前三任课长,一个接一个倒下。谁再接任,几乎註定成为第四个。
恐惧,確確实实瀰漫开来。
並非每个曰本人都视死如归。
好死不如赖活,本就是人之常情。
出现这般难堪的僵局,根源只有一个——
周梟!
那个潜伏在魔都最深处、最致命的幕后主使周梟。
首任课长青木武重,被周梟设局诱骗,孤身赴约会见张万霖,最终被明台行动队当场击毙;
第二任仙道枫,上任不久即被周梟反將一军,捲入冯曼娜行动,遭六哥郑耀先远程狙杀;
第三任浅野博文,抵达魔都当晚,就在课长办公室被郑耀先一枪毙命。
没有一任课长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