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来慢灯的时候,背了一个很大的画包。
赵行舟一开门,先看到画包,再看到人。
他愣了两秒。
“知意。”
“你这是把画室搬来了?”
沈知意认真想了想。
“没有。”
“画室还有桌子。”
赵行舟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许梦瑶从后面走过来,顺手把他扒拉到一边。
“別堵门。”
沈知意进门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跟大家打了招呼,把画包抱在怀里,像抱著一只不太听话的大猫。
林砚走过来接。
“重吗?”
沈知意摇头。
“还好。”
林砚接过去,手往下一沉。
他看了她一眼。
“这叫还好?”
沈知意小声说:
“我怕不够用。”
赵行舟探头。
“里面有啥?”
“铅笔,水彩,马克笔,纸,胶带,旧练习本。”
她顿了顿。
“还有半块橡皮。”
赵行舟严肃点头。
“半块橡皮听起来很有故事。”
沈知意说:
“因为另一半找不到了。”
赵行舟:“……”
许梦瑶忍了忍,没忍住笑。
慢灯客厅的气氛一下鬆了。
韩子昂也已经到了。
他原本正在和顾南枝看场景资料,听见动静站起身。
“沈老师,麻烦您了。”
沈知意摆摆手。
“不麻烦。”
“我先看看剧本。”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很自然。
不像来帮忙应付一个物料。
倒像真的要认识一个人。
林砚把前三集大纲递给她。
沈知意坐在窗边,一页一页看。
客厅里没人催。
赵行舟本来想凑过去看,被许梦瑶一个眼神按住。
他只好坐回沙发,小声嘀咕:
“我也是普通观眾代表。”
陈聿白说:
“普通观眾代表暂时保持安静。”
赵行舟:“……”
十几分钟后,沈知意抬起头。
她没先说海报构图。
也没说顏色。
她问:
“沈梨后来还会画画吗?”
林砚点头。
“会。”
“但不是一下变成天才。”
“她只是慢慢把以前放下的东西捡回来。”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那这张海报不能太漂亮。”
韩子昂愣了一下。
“不能太漂亮?”
“嗯。”
沈知意把大纲放在桌上。
“如果它一看就是专业海报,就不像高三学生画的。”
“沈梨不是美术大神。”
“她只是终於敢把自己的画交出去。”
顾南枝眼神微亮。
“所以要有生涩感。”
“对。”
沈知意说。
“线条可以有一点抖。”
“顏色不要铺太满。”
“有些地方可以擦过,又重新描了一遍。”
“像她画的时候犹豫过。”
林砚看著她。
“手在抖。”
沈知意抬头,眼睛亮亮的。
“但没有撕下来。”
客厅安静了一瞬。
韩子昂慢慢坐直。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林砚会找沈知意。
有些美术,不是把画面做得好看。
是把人物的心,藏进画面里。
赵行舟小声说:
“我怎么听著有点想哭。”
许梦瑶递给他一张纸。
赵行舟接过来。
“我这次还没哭。”
“提前发。”
“你礼貌吗?”
沈知意把画包打开,拿出一本旧练习本。
封皮边角已经有点卷。
上面还贴著一小块褪色的贴纸。
她说:
“我想用这种感觉。”
“小县城高中。”
“夏天。”
“教室里有风扇声。”
“课桌上有用原子笔刻过的字。”
“宣传栏玻璃有点反光,边上贴著旧通知。”
“海报不是在美术馆里。”
“它是在很多人路过、但不会认真看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所以沈梨把它贴上去,才更勇敢。”
韩子昂的笔已经写得飞快。
顾南枝低声说:
“这个可以变成整体美术方向。”
许梦瑶也反应过来。
“不只是海报。”
“整个短剧都可以有这种质感。”
“不是精致到发假的校园。”
“而是旧一点,热一点,有汗味,有粉笔灰。”
赵行舟立刻说:
“还有食堂阿姨打菜手抖。”
许梦瑶看他。
赵行舟连忙解释:
“这是生活细节。”
陈聿白淡淡道:
“合理。”
赵行舟震惊地看向他。
“陈哥你居然支持我?”
“偶尔。”
林砚笑了。
他拿起白板笔,在《重返十八岁》下面写:
旧练习本感。
铅笔痕。
粉笔灰。
夏天风扇。
宣传栏反光。
不端著。
韩子昂看著那几行字,眼神越来越亮。
“这就是风格。”
“不是那种统一滤镜的青春片。”
“是记忆里的学校。”
沈知意点头。
“记忆会有一点模糊。”
“但某些细节会很清楚。”
“比如课桌边上掉漆。”
“比如志愿表被手心汗弄皱。”
“比如宣传栏里的图钉生锈。”
“比如放学后的光斜著照进走廊。”
她说得很慢。
但每一句都像画面。
赵行舟听著听著,忽然说:
“我想起我高三桌洞里藏的辣条了。”
眾人:“……”
沈知意认真问:
“辣条包装是什么顏色?”
赵行舟一愣。
“红的。”
“很红。”
“还油。”
沈知意点点头。
“可以有。”
许梦瑶扶额。
“你別鼓励他。”
沈知意小声说:
“可是有些青春就是这样的。”
“不是只有白衬衫和操场。”
“还有桌洞里的辣条,没写完的卷子,偷偷传的小纸条。”
“还有明明很害怕,还假装自己不怕。”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砚看著她,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知道沈知意说的不是大道理。
她只是把普通人忽略掉的小东西,一点一点捡回来。
这和慢灯想做的事,竟然是一样的。
沈知意开始画第一版草图。
她没有用电脑。
先用铅笔在纸上轻轻起线。
画面中央不是一个漂亮女孩站在光里。
而是一张贴在宣传栏里的手绘海报。
海报纸角微微翘起来。
上面画著一个小小的女孩,背著书包,站在很大的校门前。
女孩没有冲向远方。
也没有摆出胜利姿势。
她只是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笔。
像是在確认,那支笔真的是自己的。
宣传栏玻璃上,有一点反光。
反光里隱约能看到沈梨的影子。
她站在画外。
看不清脸。
但能看到她攥紧的手。
韩子昂看得很久。
“这个镜头能拍。”
他声音很低。
“第三集结尾,不用懟脸哭。”
“就拍宣传栏。”
“拍她的手。”
“拍玻璃反光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顾南枝点头。
“比直接哭更有余味。”
许梦瑶说:
“也更不煽。”
赵行舟眨了眨眼。
“可是我已经被煽到了。”
许梦瑶把纸巾盒往他那边一推。
“那是你泪点管理失败。”
沈知意又在海报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赵行舟眼尖。
“等一下。”
“那是什么?”
沈知意有点不好意思。
“小蜗牛。”
林砚笑了。
“怎么跑到这里了?”
沈知意说:
“它走得慢。”
“但它也可以到宣传栏下面。”
赵行舟立刻鼓掌。
“好!”
“慢灯吉祥物正式进组!”
陈聿白说:
“版权归属需要確认。”
赵行舟:“……”
“陈哥,你真的很会破坏童话。”
沈知意倒是认真点头。
“可以確认。”
陈聿白神色缓和。
“好。”
许梦瑶看著那只小蜗牛。
它很小。
藏在宣传栏下方的阴影里。
不抢戏。
但只要看见,就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忽然说:
“这个可以做彩蛋。”
“每一集藏一个小蜗牛。”
赵行舟兴奋。
“找蜗牛!”
顾南枝也笑了。
“观眾会截图。”
韩子昂立刻反应过来。
“这会形成记忆点。”
“而且不是硬营销。”
“是美术细节。”
沈知意被他们说得有点脸红。
“我只是隨手画的。”
林砚看著那只小蜗牛。
“很多好东西,都是隨手画出来的。”
沈知意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赵行舟立刻低头喝水。
许梦瑶翻了个白眼。
“行了,办公室禁止空气变甜。”
沈知意耳朵一下红了。
林砚咳了一声。
“继续看方案。”
下午,沈知意又画了两版。
一版更明亮。
一版更旧。
韩子昂最后选了中间调。
“不能太苦。”
“也不能太梦幻。”
“沈梨不是在童话里贏。”
“她是在普通生活里,给自己撕开一点缝。”
沈知意点头。
“那顏色就像傍晚。”
“不是正午,也不是深夜。”
“有点累,但还有光。”
顾南枝轻声重复:
“有点累,但还有光。”
“这句可以当美术方向。”
林砚把它写到白板上。
有点累,但还有光。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
不漂亮到虚假,不粗糙到敷衍。
陈聿白看著白板。
“这会增加製作要求。”
韩子昂点头。
“但也会让它和其他短剧区別开。”
许梦瑶说:
“短剧封面也可以走这个方向。”
“不用大字报式標题。”
“不用女主跪地,男主冷脸。”
“不用红黑金堆满。”
赵行舟小声问:
“那標题咋吸引人?”
林砚说:
“靠问题。”
“比如,如果回到十八岁,你还会听所有人的话吗?”
赵行舟愣了一下。
“我会点。”
许梦瑶问: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会不会。”
这次没人笑他。
因为这句话,確实说中了。
好的入口,不一定要喊破嗓子。
它可以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问一句。
你敢不敢,再选一次?
傍晚,第一版海报草图拍照发给韩子昂团队。
对方摄影师很快回了一串感嘆號。
摄影师:这个质感对!
摄影师:我知道怎么打光了。
美术助理也回:
美术助理:我可以去旧货市场淘课桌和宣传栏。
美术助理:不要新的,新的太假。
韩子昂看著群里的消息,笑了。
“你看。”
“美术方向一出来,大家就知道往哪儿走了。”
林砚点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每个人各做各的。
而是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用力。
晚上,沈知意收拾画具准备走。
赵行舟依依不捨地看著那张草图。
“沈老师。”
“这张以后能不能印一份给我?”
沈知意问:
“你要做什么?”
“贴屋里。”
“提醒自己不要把人生过成便利店临时工。”
许梦瑶看他。
赵行舟改口。
“不是歧视便利店临时工。”
“我是说,我要有追求。”
沈知意认真说:
“便利店临时工也可以有追求。”
赵行舟愣了愣。
然后点头。
“对。”
“那我重新说。”
“提醒自己,別把想做的事一直藏著。”
沈知意笑了。
“可以。”
林砚送她到门口。
走廊灯有点暗。
沈知意抱著画包,忽然说:
“林砚。”
“嗯?”
“那个女孩会被很多人看见吗?”
林砚想了想。
“我不知道。”
“短剧市场很吵。”
“也很快。”
“她可能会被看见,也可能一下就被划过去。”
沈知意低头看著画包带子。
“那也没关係。”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贴上去了。”
她抬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被看见,也不能证明她没勇敢过。”
林砚心里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点头。
“嗯。”
“但我们会儘量让她被看见。”
沈知意眼睛弯了弯。
“那我再多画几只小蜗牛。”
林砚笑了。
“好。”
门关上后,林砚回到客厅。
白板上,那句“有点累,但还有光”还在。
旁边贴著沈知意留下的草图照片。
韩子昂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他说:
“林老师。”
“我现在知道这部短剧长什么样了。”
林砚看向他。
韩子昂指了指那张海报。
“它不是要装高级。”
“它是要让人一眼觉得。”
“这里面的人,我好像认识。”
林砚笑了笑。
“那就对了。”
“我们拍的,本来就不是天上的人。”
“是很多人曾经的自己。”
慢灯客厅里,灯光安静亮著。
一张海报草图,让《重返十八岁》第一次有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