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魏启明带著一沓资料来了慢灯。
他进门的时候,眼下有点青。
赵行舟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
“魏主任,你昨晚没睡吧?”
魏启明愣了一下,笑得有点虚。
“睡了。”
“睡了多久?”
“三小时。”
赵行舟肃然起敬。
“这在我们慢灯,已经算深度睡眠了。”
许梦瑶从旁边走过。
“別带坏合作方。”
魏启明把资料放到会议桌上。
“我昨晚把青禾文艺频道和几个地方联播台的情况整理了一下。”
陈聿白立刻打开电脑。
“先看档期。”
魏启明点头。
“青禾文艺频道,周六晚十点四十,有一个旧节目重播档。”
“可以谈。”
赵行舟张了张嘴。
“十点四十。”
“还重播档。”
“这听起来像节目坟场。”
许梦瑶看他。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不懂。”
魏启明倒没生气。
“他说得也没错。”
“这个档期收视很低。”
“但好处是,阻力小。”
林砚问:
“地方联播呢?”
魏启明翻开第二页。
“有三个台。”
“松江文旅频道,海川生活频道,南桥公共频道。”
赵行舟小声重复:
“文旅,生活,公共。”
“听起来离歌王越来越远了。”
陈聿白却问:
“覆盖范围?”
魏启明说:
“都不算大。”
“但松江文旅频道这两年想做年轻化转型。”
“他们有一个小演播厅,设备旧,但能改。”
“台长姓董,脾气很直。”
许梦瑶挑眉。
“直是什么意思?”
魏启明想了想。
“可能会当面说难听话。”
赵行舟立刻精神。
“那我去。”
“我抗压。”
许梦瑶说:
“你是去抗压,还是去添压?”
最后去松江的是林砚,顾南枝,许梦瑶和魏启明。
陈聿白留在慢灯继续算预算。
赵行舟强烈要求隨行,被许梦瑶一句“你留下整理普通观眾问题”按回椅子上。
他委屈得像被没收薯片。
松江文旅频道在一栋不高的老楼里。
楼下有卖煎饼的摊子。
门口的牌子被风吹得吱呀响。
顾南枝抬头看了一眼。
“挺接地气。”
许梦瑶说:
“接得有点深。”
林砚笑了笑。
“能进门就行。”
董台长四十多岁,穿著灰色夹克,说话果然很直。
他们刚坐下,对方第一句话就是:
“魏主任,咱们关係是关係。”
“但我先说难听的。”
“我们台没钱。”
赵行舟要是在,估计当场能回一句“我们也不富”。
林砚只是点头。
“我们知道。”
董台长看向他。
“你就是林砚?”
“是。”
“网上挺火。”
“还行。”
董台长哼了一声。
“火的人我见多了。”
“真到地方台来做节目,十个有九个嫌我们破。”
许梦瑶刚要开口,林砚先说:
“破不怕。”
“不能播才怕。”
董台长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像是让他稍微有了点兴趣。
他翻开《蒙面歌王》的方案。
前几页看得很快。
看到“让声音,先於名字被听见”时,手停了一下。
又往后翻。
翻到面具草图,他皱眉。
“这狐狸挺好看。”
魏启明立刻说:
“沈知意画的。”
董台长点点头。
“但好看没用。”
“音响呢?”
“乐队呢?”
“版权呢?”
“歌手呢?”
“你们这节目一看就烧钱。”
“我们台连大厅空调都不敢开太久。”
许梦瑶沉默了一秒。
这是真穷。
林砚说:
“我们不要求松江台承担主要製作成本。”
董台长立刻警惕。
“那你们图什么?”
这句话,和魏启明问过的一样。
林砚笑了笑。
“图一个能播出的口子。”
董台长皱眉。
“口子?”
“对。”
“星辉能堵大卫视黄金档。”
“但不会盯著地方文旅频道的周末深夜。”
董台长乐了。
“你这话是夸我们,还是损我们?”
许梦瑶面不改色。
“是实话。”
董台长看了她一眼,又看回林砚。
“你倒挺诚实。”
林砚说:
“我们可以自己承担核心製作。”
“青禾参与协调。”
“松江台提供演播厅,播出窗口和地方联播身份。”
“第一期先做样板。”
“如果播出效果不好,你们损失有限。”
“如果效果好,松江台会是第一批参与方。”
董台长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你知道我们这个频道平时收视多少吗?”
林砚说:
“不高。”
“是不高吗?”
董台长被气笑了。
“有时候还没隔壁广场舞直播间人多。”
顾南枝差点没忍住。
林砚却很认真。
“那正好。”
董台长愣住。
“正好?”
“压力小。”
“第一期如果从很小的地方播出,观眾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节目本身。”
“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假装自己站在黄金档。”
“我们只需要让第一批看到的人,愿意告诉第二批人。”
董台长眼神变了变。
“你想靠口碑?”
“靠內容。”
“口碑只是內容走出去的路。”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董台长看了林砚很久。
“你们年轻人现在还信这个?”
林砚说:
“信。”
魏启明也说:
“我也信。”
董台长看了看魏启明,忽然笑了。
“老魏,你也跟著疯?”
魏启明苦笑。
“我都这个岁数了。”
“再不疯一次,就真只能等退休了。”
董台长沉默了。
他低头又翻了一遍方案。
翻到最后,停在那句:
让声音,先於名字被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演播厅可以给。”
魏启明猛地抬头。
董台长抬手。
“別高兴太早。”
“钱没有。”
“设备旧。”
“档期最多周六十一点。”
“而且先试一期。”
“台里领导那边,我只能帮你们说,不保证百分百过。”
许梦瑶已经鬆了口气。
“这就够了。”
林砚站起来,伸手。
“谢谢董台长。”
董台长握住他的手。
“別谢太早。”
“你们要是把节目做砸了,我第一个骂你。”
林砚笑了。
“可以。”
“但如果做成了呢?”
董台长哼了一声。
“做成了,我给你们腾空调。”
回去的路上,魏启明一直没说话。
车开到一半,他忽然低声说:
“林老师。”
“嗯?”
“我没想到真能谈下来。”
许梦瑶靠在后座。
“其实也不算谈下来。”
“只是谈到了一条缝。”
林砚看著窗外。
“缝够了。”
“有缝,声音就能出去。”
慢灯这边,赵行舟等得快长蘑菇。
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衝上去。
“怎么样?”
许梦瑶故意板著脸。
“不怎么样。”
赵行舟脸垮下来。
“没谈成?”
“谈成了一点。”
“那到底成没成?”
林砚说:
“松江文旅频道,周六十一点,地方联播试播一期。”
赵行舟愣了几秒。
“十一点?”
“地方文旅?”
“试播一期?”
他说一个词,表情沉一分。
最后问:
“这是不是比十点半还惨?”
陈聿白说:
“从传统收视角度,是。”
赵行舟捂脸。
“陈哥,你能不能偶尔骗我一次?”
陈聿白继续说:
“但从可控成本和试播风险角度,不算坏。”
赵行舟把手放下来。
“你这个转折我喜欢。”
小周已经开始想传播方案。
“如果电视端弱,那网络同步必须跟上。”
“可以切第一首歌的纯享版。”
“再做猜身份互动。”
“短视频平台同步预热。”
小孟接话:
“还可以做『不看脸挑战』。”
“先放声音,让网友猜是什么类型的歌手。”
赵行舟立刻说:
“普通观眾体验官表示,这个我会点。”
许梦瑶点头。
“网络版权还要谈。”
“青禾,松江,慢灯三方要把权责写清楚。”
陈聿白已经开始敲表格。
“预算也要重算。”
“演播厅改造,收音,灯光,乐队,面具,保密动线。”
赵行舟看著他。
“陈哥,你现在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器。”
陈聿白说:
“计算器不会做风险预案。”
“那你是高级计算器。”
许梦瑶:“你闭嘴。”
办公室终於又有了笑声。
不大。
但比昨天轻鬆。
因为路虽然窄,至少有路了。
晚上,林砚把新的播出方案写到白板上。
青禾协调。
松江试播。
网络同步。
短视频扩散。
口碑反推。
赵行舟看著最后四个字,摸了摸下巴。
“口碑反推。”
“听起来像我们慢灯祖传打法。”
许梦瑶说:
“確实祖传。”
“没钱,没档,没大门。”
“靠內容自己往外爬。”
沈知意坐在旁边,把昨天那只小狐狸又补了几笔。
小狐狸从小门钻了进去。
门后不是大舞台。
只是一个旧旧的小演播厅。
但演播厅中央,有一束光落下来。
光下面,放著一支话筒。
她把画推给林砚。
“它进去了。”
林砚看著画,心里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嗯。”
“进去了。”
同一时间,星辉传媒。
助理把新消息递给梁启文。
“梁总,慢灯没有放弃。”
梁启文皱眉。
“青禾十点半?”
“不是。”
“他们找了松江文旅频道。”
梁启文愣了两秒。
隨后笑出声。
“什么频道?”
“松江文旅。”
“周六十一点,试播一期。”
梁启文笑得更冷。
“林砚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黄金档不要。”
“跑去地方文旅深夜档。”
“他以为自己拍的是奇蹟故事?”
助理小声问:
“还要继续压吗?”
梁启文摆手。
“先不用。”
“这种档期,压它都是给它脸。”
他靠回椅背。
“让他们播。”
“我倒要看看。”
“十一点的文旅频道,能唱出什么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