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这一周里,完全奴役脑四个字几乎压过了火星所有公共议题,圣枢机的所作所为引起群情激奋。
水手谷的工人社区最先炸开,几座装配厂门口连续爆发抗议,失踪者家属举著编號名单堵在圣务审查厅外围,要求教会公开黑墙计划审批记录。
塔尔西斯高原的大学社群和工程师协会也开始联名,质问圣枢机团是否把阵亡军人、医疗失败者和底层劳工当成了湿件耗材。
圣约军內部的反应也很激烈,许多基层军官开始私下核对阵亡名单和医疗转运记录,部分驻防区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抗命。
火星联合议事厅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民眾要解释,军方要名单,派系內部也在互相追问黑墙计划到底是谁批准的,为什么没有向他们公开。
原本被边缘化的圣索菲亚,也趁著这个机会再次入场——圣枢机团需要她和阿瑞斯压制网际网路风暴,三大厅需要她出面安抚技术社群,圣约军总务署也需要她协助筛查內部泄密链路。
於是,她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更多查询许可、追踪许可和临时调阅权,表面上她是为了平息动乱,实际上却在张启明和知世郎留下的线索上,开始把火往清除名单方向引。
她开始给圣枢机团內的其他人泼脏水,首先第一波脏水铁定是往圣务审查厅的身上泼。
她递交的第一份报告,矛头直指圣务审查厅。
黑墙计划掛靠在圣务审查厅特別资產开发项目之下,湿件网络的审批链条、脑组织编號、转运记录全都能追到它身上,连它管辖的深空航运安全委员会也被卷进来,因为部分受害者的转运记录,恰好走过深空航运系统的特殊货物通道。
圣务审查厅哪怕想把一切都推给天驱偽造,也必须先解释这些货物通道、特別资產编號和转运权限为什么能对上。
几个部门主管当天就被叫去接受內部问询,深空航运安全委员会的几条旧航运记录也被阿瑞斯標红,掛进了联合议事厅的临时审查档案里。
隨后,清除名单上的人也一个都没能跑掉。
圣枢机团保守派核心成员阿尔贝托·鲁西亚诺——被指控在黑墙计划早期资金调度中提供过政治背书,並且从中攫取不菲的科研经费。
圣约军总务署监察长赫伯特·克莱恩——被指控放行过多批异常转运申请,他负责的监察系统曾在数次军人阵亡覆核中跳过二次核查。
轨道舰艇部队〈赤冕座〉舰长罗慕路斯·费恩——被指控与天驱存在不明联繫,因为〈赤冕座〉在恐袭当夜的部分舰內数据没有公开透明,他的舰船还曾执行过数次特殊生物资產押运任务,如今被圣索菲亚顺手扣上“疑似协助天驱遮蔽轨道监控”的帽子。
其他几个名单上的成员——近卫舰队独立网络副维护长、近卫舰队军法监察官和火星主太空港戒严总协调官——也都被丑闻缠绕上,他们疑似与天驱存在不当联繫。
一场本该由圣枢机团统一压下去的丑闻,就这样被圣索菲亚拆成了数条互相咬合的罪证链。
圣枢机团四大派系各怀心思,於是几道紧急调令很快从奥林匹斯山枢纽发出,要求相关涉事人员暂离原岗位,前往枢纽参加临时联合质询会,接受圣枢机团、圣约军、圣务审查厅、审判庭和火星联合议事厅的共同问询。
……
……
奥林匹斯山枢纽,这里是火星机械教会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心臟。
这座建筑群坐落在奥林匹斯山脉主峰下方,外层是层层白金色穹顶和机械圣像,內部则连接著火星联合议事厅、圣枢机团远程会议中枢、圣约军高级述职厅和审判庭特別质询庭。火星三大区块的重大政令、军令和技术路线爭议,最终都会在这里匯总、盖章、归档。
这一天,奥林匹斯山枢纽的中央质询厅內,六名清除名单上的主要目標全部到场。
圣枢机团成员没有亲自到场,他们通过远程投影降临会议厅上方。
投影之中,枢机们的脸藏在机械圣冠与光柵阴影后,声音经过圣堂系统过滤,圣索菲亚坐在主质询席中央,身前浮著数十份调阅档案,她负责主持这场会议。
赤冕座舰长罗慕路斯坐在左侧第三席的受审座位上,他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要知道〈赤冕座〉的那些特殊押运任务確实存在,舰內也確实有部分数据不公开,可这种事情在近卫舰队里从来算不上稀奇。
tmd真相调查委员会就因为这种事情怀疑自己是天驱地下分子,怀疑自己通敌!
这纯属放tmd狗屁,要真这么算,在场诸位,包括她圣索菲亚在內,大家全特么是天驱地下分子!!!
更让他憋屈的是,圣枢机团这个时候还在內斗。
保守派想让圣务审查厅背锅,圣务审查厅想把脏水泼给近卫舰队,近卫舰队又试图把责任推到总务署监察链上,所有人嘴里都在说维护教会秩序,手底下却都在挑別人身上的烂肉——嘴上都是主义,实际都是生意。
而主持会议的,偏偏是圣索菲亚。
一个曾经被放逐在高天轨道上的洋娃娃,如今借著这场网际网路风暴掌握住一些小小的权力,就敢坐在主质询席上审他们这些老资歷。
“赤冕座舰长罗慕路斯·费恩。”
圣索菲亚的声音从主质询席传来,平稳得没有起伏。
“根据阿瑞斯调阅记录,〈赤冕座〉在天驱网络入侵事件前三个月內,执行过三次特殊生物资產押运任务,也就是湿件网络的完全奴役脑的运输是由你负责。”
“这三次押运都经过舰內独立网络进行遮蔽,而第三次押运与天驱入侵存在时间重叠……”
“所以,这就不得不让我们思考一件事情,天驱是怎么获得湿件网络的情报呢?”
“湿件网络的密级程度极高,除了圣枢机们之外,就只有亲自参与项目运作的人会知道相关內容……而你则是项目的直接参与者之一。”
“还有,为什么天驱开始入侵火星网际网路的时候,你的舰队会进入静默状態呢?”
“这些,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她抬起眼,看向罗慕路斯。
“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罗慕路斯抬头,目光扫过上方那十二道圣枢机团投影,又落回圣索菲亚身上,胸口那股火终於压不住了。
“解释?”
他冷笑一声,声音在质询厅里传开。
“圣枢机团要绝密,我就执行绝密;圣务审查厅要我避开常规航运,我就让舰船切换暗线进入静默状態;近卫舰队要我別问货柜內容,我便只管把货送到指定地点。”
“现在湿件网络炸了,诸位倒想起问舰长为何不透明了?”
会议厅內一时安静下来。
上方一名枢机投影微微闪烁,声音压低了几分。
“罗慕路斯舰长,注意你的措辞。”
罗慕路斯抬头看向那道投影,眼神里压著怒火。
“我的措辞已经足够克制。”
他说完,目光重新刺向圣索菲亚,“圣索菲亚阁下,你现在拿著阿瑞斯给你的调阅权,拿著天驱故意留下的几条残痕,就想把我所有的正常操作和恐袭串成一条线,这恐怖非常不妥吧。”
圣索菲亚看著他,指尖轻轻点在档案光幕上。
“我只是在询问你,舰长。”
“询问?”
罗慕路斯声音更沉,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圈被牵扯进来的涉事人员,最后盯著上方的枢机投影。
“好,那我也问一句。”
他看向圣索菲亚,嘴角扯出一点讥讽。
“阁下从高天回来,刚获得权力没几天,就急著替圣枢机团清理门户……阁下这莫不是想借著机会打击异己?”
“而且,照阁下这套理论和查法,教会诸厅皆有阴影,圣约军诸部皆藏污垢,唯独你圣索菲亚阁下一人清明?”
“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圣索菲亚平静地回答道: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火星人民和机械教会。”
这句话落下,坐在另一侧的圣枢机团保守派核心成员阿尔贝托·鲁西亚诺脸色当场涨红。
他猛地抬起手,指节重重敲在质询席的金属桌面上,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怒火。
“你也敢在这里奢谈为了火星人民和机械教会?”
“火星网际网路已经被天驱搅成什么样子了?水手谷的工厂停摆,塔尔西斯的工程师协会联名抗议,圣约军基层军官私下核对阵亡名单,整个教会的权威都被人按在地上踩。”
“我们这些人这几天想方设法填补黑墙计划引爆出来的窟窿,你倒好,拿著阿瑞斯的调阅权四处翻旧帐,把深空航运安全委员会、近卫舰队、圣约军总务署全拉下水。”
阿尔贝托越说越快,胸前的机械圣徽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你几时想过教会?几时想过火星人民?几时想过前线的圣约军还要维持秩序,舰队还要巡防轨道,三大厅还要压住民眾暴动?”
“我们保守派举荐的人现在被你掛进质询名单,改革派举荐的人却还在议事厅外面煽风点火。今天你又弄出一条所谓天驱入侵残痕,明天是不是就要把整个圣枢机团都送进审判庭?”
他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对著圣索菲亚怒吼。
“搅吧!搅吧!你们就继续搅吧!!!”
“搅到圣务审查厅停摆,搅到圣约军总务署没人敢签字,搅到近卫舰队人人自危,搅到火星太空港所有特殊货柜都停在轨道外面等审查!”
“等天驱地下分子趁著我们內斗再炸掉一处节点,等水手谷的暴民衝进议政厅,等天驱组织真的大军压到火星门口,前线军需断了,舰队调度乱了,整个火星机械教会被你们搅得四分五裂,我也不过陪著诸位圣枢机一起给机械教会殉葬!”
圣索菲亚看著阿尔贝托,脸上依旧没有多余表情,她只是轻轻抬起眼,声音平稳地压过了对方的怒火。
“鲁西亚诺阁下,请注意你的言辞。”
“本次临时联合质询会,是由圣枢机团授权、由阿瑞斯提供审查支持、由联合议事厅三大厅共同备案的正式会议。你刚才这番话,是在质疑我的主持权,还是在质疑圣枢机团授予本次会议的审查权?”
阿尔贝托的脸色骤然一沉。
他竟然被一个从高天回来的乡下丫头,用老一辈最熟悉的打法反扣了一顶大帽子。
圣索菲亚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分量却很重,只要他继续往下顶,就等於把矛头从圣索菲亚个人身上,推到了圣枢机团的授权和阿瑞斯的审查机制上。
质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僵硬。
阿尔贝托闭上嘴,赤冕座舰长罗慕路斯也重新坐回位置,其他被牵连进来的成员则迅速调整口径。
接下来的会议,彻底变成了一场公开扯皮,圣务审查厅把责任往深空航运安全委员会身上推,近卫舰队强调自己只是执行密令,圣约军总务署则反覆表示监察系统记录遭到天驱污染,所有人都在说自己只是流程中的一环,所有人又都试图把最脏的那一环扣到別人头上。
每当有人把问题往黑墙计划身上引,某个枢机投影就会用“资料仍在核验”“不宜扩大质询范围”“我们还是谈谈谁是天驱地下分子”把话压回去。
圣索菲亚对此並不意外,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一场联合质询会能够获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张启明给她的建议很明確,不要急著定罪,先把人从岗位上擼下来,让他们离开各自的军舰、署衙、网络节点、太空港和监察系统,集中到一个足够名正言顺,也足够靠近她的地方,方便之后行动,
於是,会议最后形成了一份看似折中的处理意见。
所有涉事人员暂时保留原有职务,但在真相调查委员会完成第一阶段数据覆核前,必须留在奥林匹斯山枢纽东侧的阿瑞斯审计塔,配合调阅密令原件、押运记录、特殊货柜通行链和近卫舰队独立网络维护日誌。
理由也很充分。
他们仍是重要岗位上的高级人员,不能直接羈押,也不能立刻放回去。
湿件网络事件牵涉范围太大,阿瑞斯需要他们隨时配合覆核,圣索菲亚作为本次质询主持人,也需要就近协调三大厅、圣约军总务署和审判庭的资料口径。
这份安排没有引起太大反弹。
清除名单上的六人组虽然心中不满,却也知道现在外部舆情汹涌,圣枢机团內部互相猜忌扣帽子,看谁都像是琴酒,自己要是急著离开奥林匹斯山枢纽,反倒更像心虚。
会议结束时,圣索菲亚站在主质询席前,看著六名清除名单目標依次离开中央质询厅。
她脸上依旧平静,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些人暂时离开了自己的岗位,也被集中到了她和天驱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內……后续他们能不能安全地回去,已经不是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现在,三份名单中最后一份名单,已经开始加快进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