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夜空被奎里纳尔宫覲见厅的灯火映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欢迎晚宴结束后,台伯河上的驳船拉了一声悠长的汽笛,將这座城市送入一个平静的深夜。
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
刻律德菈坐在书桌后,蓝手杖靠在椅边,对面是外交大臣格兰迪、总参谋长巴多里奥元帅,以及环地中海同盟事务大臣阿尔契德·加斯贝利。
加斯贝利是天主教反法西斯领袖,曾被墨索里尼软禁,刻律德菈登基后將他释放,並在环地中海同盟事务部成立后,由他出任大臣,统筹从西班牙到土耳其、从多瑙河到爱琴海的所有內部协调事务。
他此刻正將一叠厚厚的备忘录摊在膝头,用食指轻轻敲著封面。
“陛下,”
格兰迪率先开口,將一份刚由秘书室列印好的议程草案放在刻律德菈面前,“明天上午的正式议程分三部分:德国停战条款、东欧战后安排、对日作战与太平洋战后秩序。”
“罗斯福希望把联合国永久架构也列入议程,邱吉尔则要求单独討论殖民地问题。”
“让他们討论。”
刻律德菈拿起蓝铅笔在议程草案上画了一道线,“但討论的框架,由我们来定。今晚,我要把义大利的底线逐条敲定。明天坐到谈判桌前,我们说的每一个『是』和每一个『不』,都必须基於今晚达成的共识。”
她转向巴多里奥,“元帅,先说德国。”
巴多里奥展开一幅標註著当前德军各集团军群位置的大幅欧洲地图,用指挥棒从莱茵河划到维斯瓦河,再划到多瑙河。
“龙德施泰特的西线部队已全部撤回莱茵河以东,重装备移交完毕,曼施坦因和隆美尔的东线部队正在波兰境內收拢向德国本土转移。”
“目前还在负隅顽抗的只有东普鲁士的残党和挪威的希姆莱党卫军。贝克临时政府已全盘接受《洛桑密约》,但他们在最新一封密电中强调,如果同盟国试图肢解德国本土或追究整个国防军的战爭罪责,临时政府可能无法控制前线部队的情绪。”
“肢解德国不符合义大利的利益。”
刻律德菈將手杖点在地板上,“一个被肢解的德国,只会让苏联势力肆无忌惮地向西渗透,让英美在战后把德国变成他们的经济附庸。”
“义大利需要一个完整的德国作为欧洲大陆的平衡力量——不是军事强国,而是一个经济正常、政治稳定的中欧大国。”
“普鲁士核心工业区不能拆分,莱茵工业区不能割让。普通国防军官兵奉命作战,不是战犯,但核心领导层必须移交国际法庭。德军战后只能保留一支低军备的防卫陆军,无重装甲,无远洋海军,无空军。而监督这一切的,不能是英美,不能是苏联,必须是义大利牵头的多瑙河集体安全条约。”
加斯贝利从备忘录中抬起头,这位瘦削的天主教政治家在软禁中练就了用最少的词表达最精准判断的能力。
“多瑙河集体安全条约的框架草案已与匈牙利、罗马尼亚、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亚的代表初步磋商。”
“核心条款包括:多瑙河航道对所有沿岸国家开放,由环地中海同盟与多瑙河沿岸国联合巡航;”
“成员国承诺不加入任何针对其他成员国的军事同盟;义大利在维也纳设立常设军事联络处,但不驻军。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復国后也將被邀请加入。”
他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陛下,关於苏联在东欧的扩张,史达林不会满足于波兰东部和波罗的海三国,他想要的是整个东欧。”
“但眼下,他需要我们的空军和地中海舰队继续保障波斯湾航线畅通,也需要我们在德国问题上替他背书,且英美不会眼睁睁看著东欧赤化。”
“我们可以在波兰东部和波罗的海三国问题上让步,但必须確保罗马尼亚、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奥地利加入多瑙河安全条约,成为义大利主导的中欧缓衝安全带。”
“史达林可以拿到波兰东部和波罗的海三国,但罗马尼亚、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奥地利保持独立,纳入多瑙河集体安全条约,这是红线。”
刻律德菈点头,隨后转向西欧方向,“法兰西第四共和国是法国唯一合法政权,我们的最大让步是戴高乐的自由法国可以解散武装后作为在野党重返法国。”
“至於北非,先由义大利和西班牙共管,英国不得插手。地中海所有国际航道永久共管,禁止任何单一国家独占。”
她把手杖搁在桌沿,再次转向加斯贝利,让他在会后將多瑙河草案整理成最终文本,明天和德国条款一起递交峰会。
格兰迪將已擬好的多瑙河草案摘要单独夹入標有“罗马峰会——义大利提案”的文件封面,然后把话题引向太平洋:
“陛下,东南亚方面,远东舰队已完成对越南海岸的封锁,巴斯蒂科的远征军配合中国远征军正在向河內推进,而美军也即將发动菲律宾战役。”
“邱吉尔想在马六甲和印度洋保留英国的专属势力范围,罗斯福想要自由航行。我建议在新加坡设立意、英、美三方共管的联合补给中心,保留义大利在马六甲海峡东口的常驻泊位。”
“可以。另外,告诉罗斯福,义大利支持美军对日本土进行无限制战略轰炸。”
刻律德菈接过话头,將蓝笔在地中海海图上新加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让格兰迪在明天与赫尔和马歇尔的私下会晤中把这个立场传递过去,作为美国在德国问题上支持我们的交换。
邱吉尔的套间在奎里纳尔宫南翼,窗外是月光下泛著银光的罗马七丘。
他靠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嘴里叼著那支標誌性的雪茄。
外交大臣艾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膝头摊著一份关於德国临时政府控制区现状的机密电报。
帝国总参谋长布鲁克站在大幅地中海—大西洋战区地图前,用一支笔在直布罗陀和马尔他的位置上轻轻画著圈。
首相私人顾问切斯特威尔勋爵靠窗而立,殖民地事务大臣斯坦利则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份標有“东南亚战后託管方案”的备忘录。
邱吉尔將雪茄从嘴角取下,將布鲁克、艾登和殖民地大臣斯坦利逐个审视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到地中海—大西洋战区地图前。
他用雪茄指著直布罗陀的位置,沉声说:“英国在远东对日作战中需要义大利海军的配合以维持航线畅通,而马六甲海峡目前由义大利舰队控制。”
“但刻律德菈在今晚的私谈中明確告诉我,义大利不反对英国在新加坡驻军,条件是马六甲海峡纳入国际共管。这个条件,我不打算完全接受。
帝国总参谋长布鲁克元帅走到大幅地中海—大西洋战区地图前,用笔在直布罗陀和马尔他的位置上画了两个圈。
他分析指出,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已收缩至埃及和马尔他基地,义大利海军与达尔朗的法国舰队,西班牙土耳其希腊的舰队在地中海形成常態化联合巡航,英国在地中海的传统优势短期內无法恢復。”
“但英国仍握有两张牌:一是大西洋的制海权,二是远东殖民地包括印度、马来亚和缅甸的陆上防线。”
“我建议在谈判桌上用大西洋护航承诺和印度洋基地使用权,换取义大利在马六甲海峡和东南亚殖民地问题上的让步。
艾登將一份外交部匯总的戴高乐近况放在邱吉尔面前的茶几上。
戴高乐已得知罗马峰会的消息,通过伦敦的联络官向艾登发来了措辞激烈的亲笔信,恳请首相不要承认第四共和国为法国唯一合法政府,拒绝任何將殖民地永久划出法国的条款,並重申自由法国有能力在战后重返本土组织民主选举。
邱吉尔让艾登起草一份回函安抚戴高乐,但他同时也將信放在桌角,没有再细读。
殖民地事务大臣斯坦利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翻开了那份殖民地备忘录。
他认为如果女王坚持北非共管、马六甲海峡共管、地中海航道共管,那么英国也必须坚持对等原则——苏伊士运河仍由英国管控,印度洋航线由英国主导,马来亚和婆罗洲的橡胶、锡矿战后由英国恢復管理。
如果在北非问题上义大利不肯让步,那么英国可以在东南亚问题上给义大利设置同等障碍,让义大利在越南和暹罗的经济利益无法独占。
邱吉尔將雪茄从嘴角取下,对在座所有人提出了最终判断。
他表示刻律德菈的策略很清楚,用德国完整本土换取欧洲大陆的长期稳定,用多瑙河安全条约构建以义大利为中心的中欧缓衝带,用地中海航道共管来锁死英国的扩张空间。
她需要英国在东欧问题上不反对她的多瑙河框架,需要英国在德国问题上支持完整德国方案,更需要英国在太平洋问题上继续维持印度洋航线的畅通,这些都是英国的筹码。
关於殖民地,他同意斯坦利的判断,义大利不松北非的扣,英国就不松东南亚的扣。
但他同时也不打算在峰会上公开与女王决裂,原因很简单,英国还需要义大利海军在太平洋继续护航,还需要环地中海同盟的港口为远东英军提供中转补给。
所以最后的底线是,地中海和北非的现状可以暂时接受,但战后必须在联合国框架下重新谈判;
戴高乐自由法国不被驱逐出战后法国政治安排;
东南亚的英国殖民利益不得被义大利或美国以“国际共管”名义取代。
如果这三条底线都被触碰,英国將保留在后续谈判中退出联合公报的权利。
艾登在速记本上將这些底线整理成文,准备在明天的私下会晤中向美方赫尔国务卿通报,爭取美国的理解与支持。
布鲁克继续在地图上推演太平洋战场的后续方案,斯坦利在备忘录末尾加上了关於苏伊士运河和印度洋航线的补充条款。
邱吉尔靠回沙发,重新点燃雪茄,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说了句:“今晚罗马的月色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