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冬天难得放晴。
台伯河上薄雾散尽,奎里纳尔宫花园里的黎巴嫩雪松在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枝头几只越冬的白头翁正啄食著松果。
奎里纳尔宫授勋仪式的热闹散去后,整座宫殿难得地安静了几天。
前线的將军们各自返回驻地,外交官们飞往柏林、琉球和华盛顿,连走廊里那些来回奔波的秘书官都少了大半。
埃莱娜王后趁机在电话里对每一个孩子说,今晚不是什么国宴,是家宴,不来的人明年没有生日礼物。
她在电话里对每个孩子都用了同一个理由:
蒙蒂尼奥索的雪松林里来了一群白鷺鷥,往年这时候从来看不到这些鸟,今年天气暖和得早,它们提前回来了。
刻律德菈知道母亲在想什么,白鷺鷥只是藉口,她真正的猎物是翁贝托。
果然,埃莱娜在掛断电话前补了一句,让刻律德菈务必把她哥哥从海军部拽回来。
周六傍晚,萨伏依家族的旧庄园里灯火通明。
这座庄园建在蒙蒂尼奥索山腰上,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义大利柏和一片早已废弃的葡萄藤架。
老国王当年常在这片葡萄藤架下教孩子们下棋,只是棋盘如今已经褪色,棋子也不知被哪个孩子小时候藏丟了几枚,再没有凑齐过。
壁炉里的橄欖木炭火烧得正旺。
埃莱娜王后亲自烤了麵包,桌上摆著皮埃蒙特本地的红酒和几碟醃橄欖。
老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现在每天早晨在花园里餵鸟,此刻正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扶手椅上,膝盖上蹲著那只灰斑老猫。
猫的右耳缺了一小块,那是几年前在花园里和一只白头翁打架留下的伤疤。
老国王亲自给猫取了个名字叫“战斧”,说是因为它抓老鼠的架势很利落。
此刻战斧正蜷在他膝盖上打著呼嚕,偶尔睁开一只眼睛扫一眼满屋子走动的人,又缓缓闭上。
约兰达从罗马开车过来,车上装满了她亲手在罗马近郊的花圃里种的盆栽,说是要给母亲补上冬天里被霜打坏的玫瑰。
玛法尔达带著恩里科和莫里茨婭从都灵赶来,一进门就把孩子们的外套往沙发上一丟,自己去厨房帮母亲切麵包。
恩里科已经长到可以爬到庄园书房里翻老地图的年纪。
他拽著莫里茨婭的袖子在走廊里乱跑,把一副旧象棋从储藏室里拖了出来,棋子缺了好几个,他便用松果和石子代替,在客厅地板上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残局。
莫里茨婭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当权杖,指挥松果兵们布阵。
翁贝托是最后一个到的,大步走进餐厅时大衣上还带著海风。
他俯身亲了亲母亲的面颊,然后顺手端起玛法尔达面前那杯没碰过的红酒直接喝了一口。
玛法尔达瞪他一眼,“那是我的酒。”
翁贝托笑道,“这有什么,你的就是我的。”
奥斯塔公爵坐在约兰达身边,手里端著半杯红酒没有喝。
他对面,玛法尔达的座位旁留了一个空位,那是留给菲利普亲王的,他已从德国黑森家族的旧宅启程,將在下个月抵达罗马与妻儿团聚。
玛法尔达在眾人落座时轻声说,“恩里科画了一幅新画要送给父亲。”
约兰达点点头,看著那个空位说,“等他到了以后我们一起喝一杯。”
埃莱娜將汤勺放在汤盆边,宣布今天晚餐的主题有三个:
“第一,庆祝翁贝托终於没有发来只有“尚可”两个字的电报;第二,庆祝玛法尔达一家即將团聚;第三,庆祝义大利所有家人都能在和平的冬天里坐到同一张餐桌前。”
维托里奥三世举起酒杯,对著桌边所有人说,“这杯酒,敬回家的路。”
恩里科从他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张画,画上有两棵歪歪扭扭的雪松,树下站著一群小人,其中一个白头髮的手里拿著一根细细的蓝色线。
他指著画大声宣布,“这是tante k,这是妈妈,这是约兰达姨妈,这是莫里茨婭,这是我。”
然后他指著蓝线说,“这是海。”
玛法尔达温柔地指出两棵树之间应该画一条路。
恩里科反驳说,“那不是路,那是船走的路。”
约兰达的大女儿坐在餐桌另一头,一边帮莫里茨婭切麵包一边对小妹妹说,“他以后不是当画家就是当海军。”
奥斯塔公爵悠悠接口,“或者当诗人。”
“不。”
恩里科抬起头,大声宣布:“我要当造船的人,因为我的姨母有一艘全世界最大的船,我以后要造一艘更大的给她。”
刻律德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毛茸茸的脑袋。
这个话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餐桌上积蓄已久的某种情绪。
约兰达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转向刻律德菈,“既然恩里科提到了他姨母的船,我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上个月在都灵参加慈善音乐会时,西班牙王室的侍从官向我打听女王陛下平时喜欢什么音乐呢。”
约兰达说:“虽然我把马勒推荐给了对方,但我估计那位侍从官显然不是为西班牙国王隨便问的。”
玛法尔达放下刀叉,接过话头,她收到的版本更直接:
“黑森家族几位没去前线的远亲托人给我带话,问女王陛下是否愿意在战后访问德国时接受私人接待。”
“我当时回覆说,你们的城堡先修好再说,但我知道那些城堡根本没问题,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去翻新客房。”
约兰达也转向母亲提议:“也许我们可以先邀请义大利本土的贵族先生们来宫里做客?”
埃莱娜没有直接加入这场对话,只是用勺子搅著汤,“我父亲的家族曾和匈牙利王室有过联姻,那已是上上个世纪的事,最近有经常有人来问候呢。“
她不是在回答谁,但餐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由自主地看向长桌另一端的椅子——那是国王的椅子,而老国王此刻正坐在这把椅子里安静地嚼麵包。
维托里奥三世只得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故意清了清嗓子。
“刻律,听说格兰迪办公室抽屉里的外交婚姻提案,大概比义大利海军在塔兰托港的锚链还多?当然,换成其他任何人,我都会建议挑一个没那么多政治野心的。”
“但既然你是义大利的女王,我只能说你挑的人必须过你哥哥这一关。”
刻律德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然后晃著杯中的红酒。
“既然大家这么关心我的婚事,不如先关心一下翁贝托的婚礼。去年在餐桌上他亲口说过有喜欢的人了,但至今没带回来给母亲看。”
她慢悠悠地强调,“那是他亲口说的。”
餐桌上顿时炸开了锅。
埃莱娜放下汤勺,转向翁贝托,用极其认真的语调问,“……是不是真的?”
玛法尔达拍著桌子,“对对对,去年你说等战爭结束带她回来,战爭已经结束几个月了。”
约兰达提醒妹妹,“没错,上次问他时他守口如瓶,但大家都知道有这个人。”
奥斯塔公爵从旁补刀,“我记得维托里奥还藏著一枚祖传戒指呢。”
翁贝托难得窘迫地往后一靠,把餐巾放在桌上,先澄清未婚妻不是女明星也不是法国公主,然后宣布她是一位医生。
约兰达追问是哪家医院的医生。
“……那不勒斯的,我答应儘快带她回来吃母亲做的烤麵包。”
埃莱娜王后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汤勺,“那就儘快。”
她的声音很轻,但餐桌上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刻律德菈举起酒杯,对著母亲的方向:“这杯敬母亲,我们家终於有人能带个新人回来了。”
维托里奥三世站起身,举起酒杯,向桌边所有人说,“这杯酒敬两件事:翁贝托的婚礼,和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轻轻拍了拍那只灰斑猫的头,猫用尾巴扫过他的手。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长桌上,红酒杯沿的金边在光束中闪闪发光。
在这短暂的和平里,他们只是互相斟满杯中的酒,为即將举行的那场已经迟到了太久的婚礼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