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元首行馆的台阶上重新铺了红地毯,四位元首的公开讲话被安排在台阶前临时搭起的讲台上,背后是行馆门厅里那面巨大的卍字旗。
希特勒第一个走到讲台前,面对著挤满广场的记者、摄影师和纳粹党官员,他的语调並不高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迸出来的。
“今天,德意志民族恢復了被凡尔赛条约剥夺的正当权利。苏台德回到了德意志的怀抱。和平得到了维护,欧洲將迎来一个新的秩序。我相信——不,我坚信——这是德意英法四大强国携手共创的和平新纪元。”
张伯伦第二个走上前,他的声音比起希特勒的鏗鏘失色许多,但那种疲惫的诚意反而让他的话在广场上显得更真实。
“我的朋友们,我刚刚从元首行馆里走出来。我相信,我们签署的这份文件,將为我们带来一代人的和平。”
达拉第第三个发言,他的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
“法国履行了对盟友的义务,也履行了对和平的义务。我们认为,所有重大分歧都可以通过协商解决。我们感谢元首先生的诚意,感谢义大利女王陛下的调停。”
刻律德菈最后一个走向讲台,广场上所有的人,记者、外交官、纳粹军官等都在等她会不会在公开场合说出一句可以被解读为“支持扩张”的话。
“义大利参加慕尼黑会议,是为了在和平框架內寻求对多民族共存问题的解决途径。”
“我们尊重德意志族群的自决权利,但我们同样坚信,任何国际爭端都不应以无度的武力扩张为解决手段。”
“作为捷克斯洛伐克剩余领土的担保国,义大利將严格履行其义务,確保联合担保条款不被曲解,確保国际观察团有效运作。”
“这份联合担保的意义不在於它能解决所有问题,而在於它明確区分了民族自决与领土吞併。和平不是一张签了字的纸,而是所有签字国在共同规则下的持续自律。”
广场上沉默了片刻。
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在自己的报导草稿里提前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全文刊登的评价:“四位元首在慕尼黑各说了一句话——德国元首说了胜利,英国首相说了和平,法国总理说了无奈,而义大利女王说了规则。前三句话都可能被歷史推翻,最后一句话她留给了歷史去遵守。”
张伯伦在走廊里找到刻律德菈。他手里攥著两份文件,一份是英德共同宣言草案,另一份是法德共同宣言草案。
两份宣言的內容几乎完全对称:两国决心用协商办法处理彼此关係中的一切问题,永远不再投入彼此间的战爭。
“陛下,”
张伯伦的伞夹在腋下,他用手帕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我和元首都同意签署这份宣言。我们认为,这能向全欧洲传达一个强有力的信號——和平不是短暂的,而是长期的。我们希望邀请义大利也加入这份宣言,作为四国共同承诺的一部分。”
“………义大利不会签一份承诺『永远不再投入战爭』的宣言。”
刻律德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节奏都压得很准,“英国和德国之间的事,由英国自己决定。义大利的立场已写在协定中,不再附加任何超出协定范围的共同声明。”
希特勒在她的身后听到了这段对话。
签字仪式简短到只占了一个角落。
张伯伦签完后將钢笔帽缓缓旋上,发出一声轻细的咔嗒;达拉第签得很快,放下笔便拿起烟盒在手里转。
希特勒签完后走向刻律德菈,刻意將声音压低,但仍能听出他在努力压制那份被联合担保压抑了两天的暴躁。
“陛下,我们今天创造了歷史。但我很遗憾,义大利没有加入我们的共同宣言。”
“元首先生,义大利的担保本身就是宣言。”
刻律德菈签完字直起身,“不需要另一份纸。”
希特勒点了下头,两人的目光在镁光灯的白烟中再次交匯,她伸出手与他握手,指尖相触时他故意用力多握了一瞬。
临走前,张伯伦找到了刻律德菈。
他手里攥著一份刚刚用打字机誊好的英意双边换文草稿。
草稿中英国確认承认义大利在阿尔巴尼亚的保护关係和爱奥尼亚海岛屿的长期租借权,承认义大利在东南亚的自由航行与港口使用权,同意將地中海联合巡逻机制从反海盗延伸至航道管控。
达拉第隨后赶到,法国在换文中同样承认义大利在巴尔干沿海和东南亚的既定权益,並同意在突尼西亚边境非军事化问题上加速磋商。
作为对等,义大利在换文中確认尊重英法在北非殖民地的现有秩序,承诺不与任何第三方签订针对英法的军事同盟。
这些文件被单独归入惯例库秘密档案。
当晚,希特勒在刻律德菈离开慕尼黑后对著里宾特洛甫和戈林,用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低吼般的声音说出了他那句日后广为流传的评价:
“这个女人逼我签下了这辈子最不痛快的条约,然后居然让我在照片里挽著她的胳膊微笑。担保!她用一个词锁住了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剩下的全部国土,而我只能在边界线上踢石子。”
他把手套砸在桌上,“总有一天我要撕掉这份东西,但不是今天。”
张伯伦当晚在酒店里对著打字机亲自修改回伦敦的演说稿,在其中一句旁边用笔反覆描了三遍划线:“我相信这是迈向和平的一步。”
他把划线的笔搁在桌角,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副手说:“女王是对的。但我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达拉第在慕尼黑机场登机前对法国驻德大使弗朗索瓦-蓬塞说:“担保不是我们的牌,那是义大利的牌。”
顿了顿,他望著跑道尽头的暮色又补了一句,“但至少它让我们能在明年春天还能以担保国的身份发函给柏林。总比一张空白的抗议书有用。”
专机从慕尼黑机场起飞,向南越过阿尔卑斯山。
机舱里很安静,格兰迪在翻看协定正文副本,用红笔在联合担保条款旁边標註了一行小字:“担保义务需议会授权,臣下周提交立法草案。”
刻律德菈靠在舷窗边,窗外阿尔卑斯山脊的雪线在秋日斜阳下闪著冷光,布伦纳山口的要塞群正从云层下缓缓移过。
“陛下,张伯伦的英德共同宣言是他自己唯一的收穫,他不会放弃。但今早他私下对我感慨担保条款是唯一能从下议院拿出来的东西。”
格兰迪合上笔记本。
“让他拿回去。他需要向议会证明他没有空手而归,而我们需要他向议会解释为什么英国同意了义大利在地中海的主导地位。”
慕尼黑会议结束后,欧洲像一面被猛敲了一下的锣,余音震得每一条国境线都在发抖。
英国的反应最先裂开。
《泰晤士报》头版標题是“和平”,字號大到报摊亭的老头不用戴老花镜就能读出来。
张伯伦在赫斯顿机场走下飞机舷梯时挥舞著那份英德共同宣言,对欢呼的人群说出“我带回了一代人的和平”这句话时,脸上带著一种刚从悬崖边走回来的人才有的笑容。
唐寧街收到的电报和信件堆满了三个麻袋,其中一封来自利物浦码头工人工会,用铅笔写在撕下来的帐本纸背面,只有一句话:“你救了我们的儿子。”
但裂痕来得比欢呼更快。温斯顿·邱吉尔在下议院站起来时,手里攥著那份刚刚公布的协定全文,声音像钝刀锯铁。
“我们在战爭和耻辱之间选择了耻辱。我们得到了耻辱,但战爭还是会来。”
工党领袖艾德礼用了更短的句子:“慕尼黑是一场失败。和平没有买到,捷克斯洛伐克被卖了。”
张伯伦坐在前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没为自己辩护,只是在那天晚上的私人日记里写道:“这份纸不是和平,是停火,但我只能走到这一步。”
法国的反应更闷,达拉第回到巴黎时在布尔歇机场看到人山人海的欢呼人群时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被扔臭鸡蛋。
他转头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这些傻子”,然后走向人群,脸上掛著笑容,但眼眶里没有任何光泽。
右翼报纸把他捧成和平救星,左翼报纸把他骂成叛徒,中间派报纸把慕尼黑描述为一场悲剧但必要的截肢手术。
法共机关报《人道报》直接用了“背叛”做標题。
德国的反应则是统一的凯旋。
戈培尔的宣传机器全速运转,將慕尼黑包装成德意志民族復兴的里程碑。
希特勒用和平手段收回了被凡尔赛条约剥夺的合法领土,德意志的剑还没有出鞘就已贏得胜利。
《人民观察家报》头版是一幅希特勒与刻律德菈握手的照片,图注写著“欧洲的新秩序由两位伟大的领袖共同奠基”。
但希特勒私下里的愤怒远胜公开的得意。
希特勒对著里宾特洛甫和戈林將手套摔在桌上,说出了那句日后被歷史反覆引用的话:
“担保!担保!担保!她用一个词锁住了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剩下的全部国土,而我居然要在照片里挽著她的胳膊微笑!”
德国军方同样不满。总参谋长哈尔德在日记中写道:“元首在最后一刻被那位义大利女王拖住了,联合担保条款为我们进军的装甲师绑上了国际法的锁链。”
捷克斯洛伐克的反应没有任何裂痕,因为不需要裂,整片国土已经从地图上被撕掉了一块。
贝奈什总统在宣布接受协定的广播讲话中声音颤抖,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被硬拽出来的。
“我们在没有我们参与的情况下被决定了命运,我们被我们最信任的朋友们交给了敌人。”
广播结束后,布拉格街头出现了自发聚集的人群,没有人喊口號,但有人把当天的报纸摔在石板路上,溅起的水洼打湿了报上那张被瓜分的捷克斯洛伐克地图。
斯科达兵工厂的工人把当班日誌合上,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还剩什么?”
同一周,美国舆论界对慕尼黑的评价出奇一致。
《纽约时报》头版刊登了刻律德菈在台阶上发表公开讲话的照片。
《时代周刊》將慕尼黑协定全文与四位元首的公开讲话並排刊发,在分析文章中写道:“义大利女王用联合担保条款为德国的装甲车装了一把锁,这把锁也许只能撑几个冬天,但欧洲最缺的就是冬天。”
苏联的反应最冷,也最准。
苏联外交人民委员李维诺夫在国联发表声明,指责慕尼黑是西方列强对德国的再次绥靖。
私下里,莫斯科向罗马发出了试探性的外交信號,驻意商务参赞约见了格兰迪的副手,询问义大利是否愿意扩大工具机和原油的互换规模。
史达林需要知道义大利是否仍然是欧洲唯一对苏联保持技术合作窗口的资本主义国家。
刻律德菈让格兰迪回復莫斯科:意苏海军技术合作框架继续有效,下一批装甲钢胚的船期不需要改。
外交部的所有对苏照会都严格限定在贸易条目之內,不回应任何意识形態信號。
义大利国內的反响从北到南铺展开来,每一层都不同,但每一层都围绕同一个事实:
女王去了慕尼黑,女王没让战爭烧过阿尔卑斯山。
《晚邮报》头版以半页篇幅刊登了刻律德菈在元首行馆台阶上独立发言的照片,通栏標题只用了几个词——“担保,规则,和平。”
社论写道:“女王在慕尼黑既没有为侵略者背书,也没有让义大利捲入任何军事同盟,她用联合担保条款为欧洲留下了一道法律屏障。”
“这道屏障能撑多久不取决於签字者,而取决於签字者中谁最有信用,义大利是其中之一。”
《罗马观察家报》以更接近教会立场的温和语调发表评论,主编在头版撰文中写道:“在四位元首的发言中,只有一位提到了规则,政治家的功绩在於为混乱立界,女王的界限画得比阿尔卑斯山更清晰。”
威尼斯广场报摊亭的老头后来对老茶客们说,那天下午报纸一摆出来就被抢光了。
有人看完標题,把报纸折了两折夹在腋下,朝威尼斯宫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里早已不再掛著任何人的大幅肖像,只留著一面刚换上的三色国旗在秋风中平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