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城评定间。
织田信长的目光缓缓从家臣们身上一一扫过。
林秀贞,织田家首席家老。
池田恆兴,织田信长乳母的儿子,其母后来又成为织田信秀的侧室。
瀧川一益,池田恆兴的族兄。两人的父亲是兄弟,区別在於池田恆兴的父亲当了池田家的婿养子改了苗字。
前田利春,尾张国荒子城主,知行2000贯文。
下方贞清,尾张国上野城主,织田家猛將。
织田信次,尾张国守山城主,织田信长的叔父。
织田信成,尾张国那古野城主,织田信长的堂弟兼妹夫。
河尻秀隆,织田信长黑母衣眾首领,相当於秘书长兼保鏢队长。
蜂屋赖隆,黑母衣眾之一,亲近家臣。
织田信广,织田信长庶兄,织田家连枝眾首席。
塙直政,赤母衣眾之一,妹妹是织田信长的侧室。
以及......柴田胜家。虽然这是位猛將,但此时並不太受织田信长的重用。
除去已经身在前方战场的重臣,这个时候能来参加评定的基本上都来了。
看著一言不发的家臣们,织田信长轻轻说道:“方才一个个不是很能说么,现在吾来了怎么又都闭口不言了?”
饭尾定宗和佐久间盛重不在,此时屋內身份最高的林秀贞不得不说话了。
“主公,大敌压境,家臣们心急如焚,但具体如何安排作战,还请您作出部署,我等才好依令而行啊。”
林秀贞话音一落,其余人纷纷点头。
短短几年便统一了尾张国,织田信长在家中的威望与日俱增,这种时候家臣们自然听候织田信长的命令。
现在的问题是已经过去两天时间,织田信长连一个命令都没下过,家臣们也只能干著急。
“丸根砦和鷲津砦已经连著派了三波使番前来求援,主公何故依旧安坐於此?”织田信广也跟著说道。
虽然他曾反叛过织田信长,但事后得到了原谅,因此织田信广也死心塌地为弟弟效力了。
面对两人的问询,织田信长却突然不开口了,反而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看著主位上昏昏欲睡的织田信长,下边的家臣们瞬间绷不住了。
虽然织田信长早年行事跳脱,时常不按套路出牌,但这都火烧眉毛了,就算要使性子也得分场合吧?
坐在上边的织田信长岿然不动,下面的家臣们完全搞不清楚织田信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时,已经被边缘化的柴田胜家急於表现自己,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诸位,事已至此,別无他法,迅速召集军势准备与今川义元决一死战吧!”说完,柴田胜家將目光投向了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打了个哈欠,选择了无视。
见织田信长毫无反应,一旁的林秀贞说道:“敌军势大,若仓促进军不能胜,唯恐军心涣散,不如笼城据守。”
“清州城乃是平城,无险可守,笼城岂不是死路一条?”瀧川一益立刻反驳。
池田恆兴也跟著说道:“伊势湾已被今川家控制,若战况持久,敌军可从海路运送军粮,我们如何耗得起?”
眼见眾人又要陷入爭论,织田信广只能再次看向织田信长。
“主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织田信长像是突然被吵醒一样,略显迷茫地环顾四周。
“都说完了?”
“那就结束评定吧!”织田信长拍拍屁股站起来,“夜深了,各位都回去吧。”
说完,在一群家臣震惊的眼神中,织田信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只留下眾人呆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什么情况?
离开评定间,织田信长甩开小姓,独自在庭院中閒逛。
织田信长东瞅瞅细看看,走廊下的侍女们噤若寒蝉,没人知道这个“尾张大傻瓜”心里在想什么。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阴差阳错,织田信长走到一处屋子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
屋內很快响起一道干练的女声,“主公,是你么?”
“你也还没睡么?”织田信长推开门。
浓姬手里握著一柄胁差,目不转睛地看著门口的织田信长。
“主公不进来?”
“吾怕被你一刀砍了。”织田信长打趣道。
浓姬轻轻一笑,“主公纵是身死,也该死在今川义元的刀下。”
“说的没错。”织田信长大步迈进屋內,走到浓姬的身旁坐下,“你是在为我担心么?”
浓姬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將手中的胁差拔出,清冷的刀身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妾身还是头一回见主公如此魂不守舍。”
“主公在害怕?”浓姬扭头看了织田信长一眼。
织田信长先是摇头,隨后又点头道:“那可是今川义元,东海道第一弓取,如何不怕?”
浓姬显然不信。
若织田信长当真是怕了,就不必多此一举用两年时间围攻大高、鸣海二城了,直接投了岂不省事。
“主公怕的不是今川义元。主公怕的是家臣中有人与今川家內通,所以才不敢將作战计划公之於眾。”
“我说的对吗?”浓姬轻声说道。
织田信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隨后轻轻嘆道:“真不愧是道三的女儿啊。”
织田信长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天边的弯月,神情肃穆。
浓姬跟著起身走到织田信长的身侧,將脸贴在织田信长的背上,“妾身在此等候主公凯旋而归。”
“若你等来的是一具尸体呢?”织田信长转过身问道。
浓姬將胁差別於腰间,拂袖道:“这把父亲所赠的胁差,就是妾身的答案。”
“如此,吾可放心而去了!”
“取我具足来!”
话音一落,织田信长扭头就走。
两名小姓將具足和佩刀捧在手上,织田信长在屋中站定。
趁小姓为他披甲时,织田信长又让侍女端来一碗汤饭,直接站著大快朵颐起来。
“报!”
“丸根砦、鷲津砦遇袭,敌军先阵超三千兵力正在发动猛攻。”
一名使番著急忙慌地出现在门口,织田信长无动於衷,依旧平静地吃著饭。
“报!鸣海城周围已开始涨潮,饭尾远江守急求援军。”
又一名使番前来匯报,织田信长不慌不忙地將手中的碗筷递给侍女。
“报!今川义元本阵已至沓掛城,似有继续向大高城移动的跡象!”
此时具足已经穿戴完毕,织田信长终於动了。
织田信长一把推开身旁的小姓,抽出摺扇半掩面孔,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右脚轻轻抬起,隨后坚定地往前一步。
“人间五十年~与化天相较~如梦又似幻!”
织田信长手中摺扇挥动,隨即双手合十置於胸前。
“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
一曲“敦盛舞”罢,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他此时的內心並不平静。
面对强敌今川义元,他是否会像歌中唱到的平敦盛那样死去呢?
但他已別无选择。
犹豫只会败北!
“吹响法螺,出阵!”
织田信长快步走出居馆,从侧近手中接过韁绳,在急促的法螺声中疾驰而去,隨行仅小姓五人。
被法螺声惊醒的町眾尚未来得及开门,城下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疾驰的马背上,织田信长目光如炬。隨著身后的清州城越来越远,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黎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