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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那团乱麻，”
李恆的声音在氤氳的茶香中响起，平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讚许。
“难得你这么快就理出了头绪，扎下了根基，不容易。”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落在儿子沉静的脸上。
“不过，棋局从来不会一成不变。眼下的局势，有了一点变化。”
李昭明指腹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略一思索，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
“爸，是不是育良同志的位置要动一动了？”
“嗯。”
李恆微微頷首，肯定了儿子的判断。
“高育良这几次在常委会上的表现，確实亮眼，给沙瑞金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几乎次次都能精准地卡住对方的咽喉。”
“郑国涛那些人，眼睛毒得很，他们看出来了，只要高育良这根定海神针还稳稳扎在汉东省委副书记的位子上，沙瑞金无论怎么在常委会上开炮，火力都很难真正越过他，直接烧到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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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对对手此番布局的冷静评估：
“所以，这次郑国涛他们难得想了个阳谋，他们打算运作，把高育良调离汉东，调到司法部担任部长。”
“然后，空降一个他们的人，来接任汉东省委副书记。”
李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是一步明棋，也是一步阳谋。”
“你同意高育良调动，汉东就少了一个能替你稳住阵脚、衝锋陷阵的得力臂膀。”
“你如果硬顶住压力不同意这次调动，势必会在高育良心里埋下芥蒂，让他觉得你为了自身局面，不惜阻碍他更进一步的政治前途。”
“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两难。这还只是其一。”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更深邃。
“其二，在汉东省委原有的常委班子里，郑国涛他们必然会不遗余力地帮著沙瑞金再下功夫，拉拢、分化、许诺。”
“沙瑞金虽然威信受损，但省委书记的位置还在，只要肯放下身段，再许以重利，未必不能重新笼络住几个摇摆者。”
“年后的汉东省委常委会，格局必然会发生不小的变化。昭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书房內一时只余茶香与炉火上水將沸的细微声响。
李昭明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啜饮，只是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暖意。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沉静如水，不见波澜。
“这些人事上的调整，无论是调走高育良，还是沙瑞金试图重新整合常委会，”
“依我看，都只是表象，是水面上的浪花，而非真正的杀招。”
李昭明抬眼，目光如深潭般望向父亲。
“这半年来，沙瑞金的政治水平、手腕、乃至心性，早已暴露无遗。”
“他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他自身的能耐，而是他背后站著的人，以及中枢当初赋予他『破局』的那份名义。”
“如今，这份名义已被他自己亲手砸得七零八落，背后的支持也因他屡屡败北和最后的疯狂反噬而变得摇摇欲坠。”
“在这种背景下，他沙瑞金自身，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郑老他们，难道真会天真到以为，仅仅依靠沙瑞金拉拢几个立场本就不甚坚定的常委，就能在汉东的棋盘上，真正与我掰一掰手腕了吗？”
“我更倾向於认为，眼前这些看似针对常委会的动作，有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意味。”
“郑老他们的最终目的，恐怕藏在更深的水下。他们的真正杀招是什么，指向何方，还需要再沉下心来，仔细观察。”
李恆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缓缓点头：
“有道理。棋盘很大，对手不会只盯著一个角落落子。”
“人事的调动是明线，底下必然还藏著暗线。”
“我这边会安排一下，调动资源，重点关注他们核心圈子的动作轨跡。务必把水面下的东西，看清楚。”
李恆话锋一转，似乎要將那些无形的硝烟暂时驱散：
“好了，汉东的棋先摆一摆。说说眼前的事。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悬空的时间不短了。”
“你之前说要来京师述职，顺便把接任人选定下来，结果汉东那边事情一桩接著一桩，一直耽误到现在也没成行。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计划的。心里有合適的人选了吗？”
李昭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人选问题，而是伸手，从隨身带来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不算太厚的蓝色文件夹。
李昭明將文件夹轻轻推到父亲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爸，您先看看这份文件，看完，我想您就什么都清楚了。”
李恆略带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拿起文件夹。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標题，只有一行简洁的黑体字：《关於汉东省承接国家重大新能源產业布局及先行先试示范区的规划纲要与实施方案》。
虽然已从政务院院长的位置上退下多年，但李恆浸淫国家经济大局数十年的敏锐嗅觉丝毫未减。
他翻开文件，目光扫过目录，隨即沉入正文。
起初是惯常的沉稳阅读，但隨著一页页翻过，他翻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神越来越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偶尔在纸页上某处关键数据或论述段落轻轻点过。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红泥炉上水壶持续发出的、预示水將烧乾的细微嘶鸣。
李昭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为父亲和自己续上热茶。
时间无声流淌。当李恆终於翻过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时，他並未立刻抬头，而是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闭目片刻，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激盪。
再睁开眼时，李恆那目光已迥然不同，锐利如电，带著一种久违的、发现巨大宝藏般的振奋。
他看向李昭明，声音低沉却蕴含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昭明……”
“比起你在汉东和沙瑞金的所有爭斗，这份文件，我想才是你到了汉东之后，倾注心血、运筹帷幄所获得的最大成果，也是最有分量的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