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沙瑞金办公室內。
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
常务副省长王政坐在一侧的沙发上,腰背挺直,目光低垂。
新上任的省委副书记於华北坐在另一侧,脸上带著一种初掌权柄的沉稳与审视。
於华北的目光在沙瑞金和王政之间逡巡片刻,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语气平稳地开口:
“沙书记,王政同志,昨天郑老都跟我沟通了。”
他略微停顿,確保自己的话被清晰接收。
“以后具体的工作就由我来安排。瑞金书记呢,居中调度就好。”
於华北这话说得直接,將分工摆在了明面。
王政听后,眼皮微微一抬,目光转向沙瑞金,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询问,身体姿態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需要沙瑞金的態度。
沙瑞金面色淡然,仿佛於华北所言只是寻常的工作部署。
他迎上王政询问的目光,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王政同志,你听华北同志安排就是了。”
这句话,等於正式確认了於华北的主导地位。
王政眼中的询问迅速敛去,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
“好的,沙书记,我明白了。”
於华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掌控局面的从容。
他再次看向沙瑞金,语气转为一种带著商量、实则不容拒绝的探询:
“沙书记,除了这些,您不是还有些班底嘛,方便说一下嘛。”
沙瑞金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没什么不方便的。主要两个人,一个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侯亮平同志,另一个是吕州市开发区区委书记易学习同志。”
他语气平铺直敘。
“这两位同志原则性强,能力出眾。”
“之前陈清泉被批捕,还有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就是他们两个分別捅出来的。”
这番话,既点明了二人的可用之处,也隱晦地標明了他们的“功劳”与立场归属。
沙瑞金继续说道,语气显得很放权:
“接下来具体的工作,华北同志你自行开展就好。除非是必要的原则性问题,剩下的,华北同志你全权负责就好。”
於华北听后,略一沉吟。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加重了些:
“沙书记,常委会上,还是需要您主持大局。您可不能再像昨天一样作壁上观了。”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要求。
沙瑞金听后,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直视於华北:
“只要你的出发点別那么经不起考究,我自然会站在你这边的。”
“这一点你无需担心。”
沙瑞金这话看似承诺,实则设定了前提,也暗指了昨日於华北提议的仓促与漏洞。
於华北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接受。
“我没问题了。”
沙瑞金略作思考,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华北同志,大风厂的事情,你最好留点神。”
他顿了顿,观察著於华北的反应。
“昭明省长这个人,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
“他昨天在常委会那么轻易就让你推动继续调查,多半里面有什么大坑。你最好还是谨慎些,免得出师不利。”
这是沙瑞金基於对李昭明行事风格的了解,给出的忠告。
於华北听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信,也有一丝对沙瑞金过分谨慎的不以为然。
“这一点沙书记放心。我也是从事了多年的政治工作,这点小心还是有的。”
沙瑞金看著他自信的笑容,没有再说话,只是回以一个含义不明的浅笑,隨即移开了目光。
就凭著昨天於华北在常委会上那番急於表现、却轻易被田国富等人將议题踢回、最后近乎被羞辱的的表现,沙瑞金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答案。
以於华北这点政治手腕和审时度势的能力,他在汉东这个漩涡里继续待下去,处境绝对会比当初的自己还要艰难得多。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汉东这潭水的深浅,其间的烈火烹油、人尽皆知。
若不是走投无路、前途黯淡,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地来当郑家投石问路的棋子,闯入这龙潭虎穴呢。
办公室內的交谈,至此告一段落,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各怀心思的平静。
下午,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窗帘半掩,室內的光线有些晦暗。
侯亮平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积了几个菸蒂。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拨通了一个存於心底的號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赵立春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带著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
“亮平啊。”
侯亮平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压低,语速平稳但透著匯报的郑重:
“老书记,今天上午,汉东新来的副书记於华北找我了。”
他简要地將情况说明:
“於华北让我加入大风厂事件歷史遗留问题处理专案组,要继续深挖山水集团的背景。您看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赵立春听后,並未立刻回应,而是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嗤笑,隨即是淡然的语调:
“於华北这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找到李昭明他们的把柄了。”
赵立春那语气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嘲弄与冷意。
“他既然想查,那你就好好配合他吧。”
赵立春给出了明確的指示,但话锋隨即一转。
“另外,丁义珍这边,你的老同学钟小艾也正在查他。”
“刚好,就把这两件事都搞到一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精心布局的冷酷:
“这次,咱们送他们一个大雷。”
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里透出顾虑:
“可是老书记,这么一搞,山水集团背后那群大少……会不会有意见啊。”
赵立春的冷笑声这次清晰地传了过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寒意与决绝:
“他们有意见又怎么了。又不是我们把他们爆出去的,是於华北要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