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签好字的文件递还给钟小艾,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著讚许意味的笑容。
“小艾同志,我没有看错你啊。”
田国富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肯定的力度。
“你果然有一股子锐气,行动也很有效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丁义珍的问题挖到这个深度,很不容易。”
钟小艾双手接过文件,心中一定,但脸上並未露出太多喜色,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田国富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审慎和周全。
“不过,”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双手再次交叉。
“双规一位正厅级的省会城市副市长,这不仅仅是省纪委內部的决定,更关係到汉东省的政治大局和干部队伍的稳定。”
“按照组织原则和重大事项报告制度,我还需要和省委主要领导通气。”
他具体解释道。
“我得先去向昭明省长,还有沙书记,当面匯报一下这个情况。”
“毕竟丁义珍是省管干部,又是京州市副市长,对他的审查,必须得到省委的知晓和支持。”
接著,田国富的目光落在钟小艾身上,带著叮嘱的意味。
“另外,你这边,在正式採取行动之前,也必须和京州市委书记陈昭贤同志做好事前沟通。”
“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副市长,是陈昭贤同志的下属。”
“我们纪委办案,不仅要讲证据、讲法律,也要讲政治、顾大局,特別是组织程序,一样都不能少。”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
“你事前要向陈昭贤同志说明情况,爭取市委的理解与配合。”
“事后在人员控制、工作交接、可能引起的舆论影响等方面,也需要京州市委的协调支持。明白吗?”
钟小艾听著田国富的指示,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初在发改委,因程序瑕疵而导致的被动与狼狈。
那次深刻的教训让她对“组织程序”四个字有了切肤之痛。
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滯了一下,隨即化为一种认真受教的神情,訕訕地点了点头。
“田书记,我明白。”
钟小艾的声音很稳,带著反思后的清醒。
“上次的教训,我已经深刻记取了。请您放心,这次针对丁义珍的『双规』行动,我一定严格按照组织程序办理,事前请示,事后匯报,绝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田国富观察著钟小艾的反应,看到她眼神中的那抹訕然和隨之而来的坚定,心中微微頷首。
看来那次挫折確实让她成长了不少,至少懂得了在体制內,光有锐气和干劲还不够,必须懂得规矩和方圆。
“很好。”
田国富的脸上露出较为明显的满意神色,他点了点头。
“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好。”
“程序是保障,也是鎧甲。”
“按程序办事,既能保护我们自己,也能让案件办得更扎实,经得起检验。”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去吧。抓紧时间把相关材料再梳理一遍,確保万无一失。”
“和京州市委那边的沟通,要把握好分寸和时机,等我向省委匯报之后,会给你明確的指示。”
“是,田书记。”
钟小艾立刻站起身,將那份签批好的文件仔细收好,再次向田国富微微欠身。
“那我先去准备了。”
田国富“嗯”了一声,目送钟小艾转身,迈著沉稳而利落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內外的声音。
两天后的下午,汉东省京州女子监狱。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监区特有的那种混杂著消毒水与沉闷气息的空气。
高小琴穿著统一的囚服,编號在胸前显得有些刺眼。
她的头髮剪短了,素麵朝天,昔日山水集团总经理的精致与锋芒被磨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被抽离了精气神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一名女狱警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她们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闸门,最终来到一间位於监狱办公区的审讯室门口。
门牌上没有任何標识。
“进去。”
狱警的声音没有起伏。
高小琴推开门。
审讯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分置两边,墙角高处有一个明显的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亮著。
长桌对面,已经坐著一个男人。
他年过六十,鬢角有些灰白,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坐姿端正,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审视的穿透力。
高小琴认得他,在监狱里的电视新闻里,在汉东省重要会议的报导中——省委副书记於华北。
於华北身后稍远些,站著一名穿著纪委制服的工作人员,年轻,表情严肃,手里拿著记录本和笔。
“坐。”
於华北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高小琴依言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看著桌面木头的纹理。
狱警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控探头轻微的电流声。
“高小琴,”
“我是汉东新任省委副书记於华北。”
於华北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
“今天找你来,是想再了解一下大风厂事件。”
高小琴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顺从的平静。
“於书记,大风厂的案子,不是早就审理完了嘛。”
“我的罪名,行贿罪,非法经营罪,法院都判了,我也认罪服刑了。为什么还要问这些。”
於华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住高小琴。
“案子是审完了,陈清泉判了,你判了,蔡成功还在通缉。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有些问题,似乎並没有隨著判决书的下达而真正釐清。”
高小琴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比如,”
於华北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感。
“你,高小琴,和已经被调走的前任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以及那位背景特殊的赵瑞龙赵公子,到底有哪些……利益输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