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没有继续翻。
他把手里的帐本缓缓合上,重新放回桌面。
然后闭上眼睛。
脑海里,维度空间的边界清晰浮现。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帐本。
不需要。
非接触式收纳,五厘米范围內即可生效。
他的意识向外延伸,轻轻掠过桌面上那一摞帐本。
空间没有启动。
他不是要收。
他在感知。
维度空间的边界像一层薄薄的膜,贴著那些纸页的表面滑过去。
帐本里的信息以一种“扫描”的方式涌进脑海。
他没在数名字,他在数红叉。
第一本帐册,红叉密密麻麻,几乎占了三分之二。
第二本,过半。
第三本,更多。
第四本,第五本...
他一页一页地感知过去,越看,心口越沉。
桌面上一共摆了五十七本帐册。
每一本的厚度不同,名字的数量也不同。
但红叉的比例,触目惊心地一致。
有些帐册,整整一页全是红叉。
一个活著的都没有。
夏启睁开眼。
“周軼。”
周軼正蹲在旁边翻看另一本帐册,闻声抬头。
“你手上那本,有多少个名字?”
周軼低头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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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本大约两百七十人。”
“红叉多少?”
周軼翻了几页,声音沉了下去。
“九十多。”
夏启点了点头。
“我这有五十七本帐册。”
“我刚才粗略感知了一下。”
“红叉总数,保守估计,超过三千。”
大彪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牛涛站在门口,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三千多条人命。
被记录在五十七本快要发霉的帐册里。
夏启蹲下身,把五十七本帐册一本一本码齐。
码得很整齐。
“大彪同志,等会你把这些东西收好,拿给我。”夏启说。
他的语气很平。
“这些东西,一页都不能留在这里。”
“带回现代。”
“交给专家组。”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红叉,都要录入资料库。”
他顿了一下。
“让这些证据,永远不可能被销毁。”
“是!”大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夏启站起身,目光转向前方那扇还没开的门。
“第十一间。”
“继续。”
第十一间仓库的锁,像是刚换上的新锁。
大彪试了两把钥匙都没打开。
他索性不再耽搁,直接抽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对准锁鼻狠狠一撬。
锁芯变形,弹开。
大彪端著枪走进去,左右扫了一圈。
没有危险。
仓库面积和前面几间差不多。
左边靠墙,是两排铁皮文件柜。
右边,是一张宽大的木桌。
桌上摞著几沓文件,边角整整齐齐,显然经常有人整理。
桌子后面的墙上,钉著一块白色幕布,上面用图钉固定著几张手绘地图。
仓库深处,堆著大大小小上百个木箱。
大彪先走向右边的木桌。
文件是日文的。
但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个木头抽屉盒。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冲洗出来的照片。
他又拉开了另一个抽屉。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著。
旁边还有几个铁皮小罐子,封口处贴著日文標籤。
“胶捲。”周軼从后面走过来,一眼认出来。
“没冲洗的胶捲。”
大彪把第一个抽屉里的照片拿出来。
黑白的。
纸张泛黄。
边角有些捲曲。
大彪拿起最上面一张。
是一处山谷的全景。
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近处是一片被开挖的坡地。
照片右下角,有人用钢笔写了一串日文和数字。
“这是矿区的地质地形拍摄。”周軼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贴著一张小纸条,上面写著方位坐標和矿区编號。
“第三矿区。”
周軼对照著记忆中勘探图上的地形特徵,指著照片里山谷左侧一处很明显的断崖。
“这个断崖我在地图上见过。”
“就在伏林县东北方向,大约二十五公里。”
他又翻了几张。
都是类似的地质拍摄。
山坡。
矿洞口。
河流走向。
植被分布。
每一张都標註了编號和方位。
“这一处。”周軼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开阔的河谷,远处有一座独立的小山包。
“这个地形特徵很明显。”
“如果我没记错,在勘探总图上,这是第五矿区。”
“伏林县正北,大概三十公里。”
他把这几张照片放到一边。
“至少两处矿点,在伏林县三十公里范围內。”
周軼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摺叠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是他之前在第八间仓库里手抄的矿区编號。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又翻开面前的劳工名册,指著页眉处的日文编號。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
“第一矿区,第二矿区,第三矿区,第五矿区。”
“至少五个。”
“至少五个矿点,使用了强征劳工。”
周軼合上笔记本。
“而且不是临时徵用。”
“你看这些名册的时间跨度。”
他指著第一本帐册封面上的一串日文数字。
“最早的记录,昭和九年。”
“也就是1934年。”
大彪愣了一下。
“等等。”
“1934年?”
“那时候这地方还没沦陷吧?”
周軼摇了摇头。
“北方一些矿区被日资企业渗透得很早。”
“有些在战爭全面爆发前,就已经在做了。”
“打著合资、僱佣的幌子,实际上就是强征。”
大彪张了张嘴,想骂什么。
但什么都没骂出来。
那些地质照片,他原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都是山,都是石头。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些山每一处都像长满了骨头。
周軼又拿起第二沓照片,解开橡皮筋。
翻开第一张。
他的手停住了。
大彪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凑了过去。
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照片里不再是山和石头了。
是人。
一个矿洞口。
洞口前的空地上,十几个人排成一列,从洞里往外走。
全是华夏人。
男的。
瘦。
瘦得不像话。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隔著照片都能数清楚。
他们赤著脚,裤子破破烂烂,有些人甚至只裹著半截麻布。
裤子破破烂烂的,有些人甚至只裹著半截麻布。
每个人背上都扛著一个竹筐。
竹筐里装满了碎石。
沉得他们的背脊全都弯成了弓。
队列旁边,站著两个日军士兵。
端著步枪。
腰杆挺得笔直。
皮带勒得很紧,军帽戴得端端正正。
他们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些弯腰、赤脚、背石头的劳工从身边走过。
像在看牲口。
周軼一张一张翻过去。
第二张。
同一个矿洞口,不同角度。
劳工们正在往矿车里倒碎石。
一个看守站在旁边抽菸,烟雾飘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刺眼。
第三张。
一排简陋的窝棚。
窝棚前面,几个劳工蹲在地上,手里捧著碗。
碗里看不清是什么。
可那些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层皮。
第四张。
矿区全景。
远处的山被挖开了一大块,裸露的岩层呈灰白色。
近处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碎石堆。
碎石堆旁边,一个劳工趴在地上。
看不出是死是活。
旁边没有人理他。
周軼把这一沓照片全部翻完,一共三十多张。
然后,他慢慢把照片叠好,放回桌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彪都觉得不对劲。
“周队长?”大彪试探著叫了一声。
周軼嘆了口气。
“这是系统性的影像存档。”
“日军在用照片记录矿区的运作流程。”
“开採,运输,劳工管理,矿石分类。”
“每一个环节都有拍摄。”
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在那一沓照片上。
“包括劳工的状態。”
“他们在记录什么?”大彪问。
“记录效率。”周軼说。
“人均產出,损耗率,替换周期。”
“对他们来说,这些照片和那些帐册一样。”
“是生產报告的一部分。”
大彪忽然抬手,“啪”地一声,把手里的照片狠狠摔在桌上。
纸张散了一地。
“牛队长。”
大彪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的牛涛。
他很是激动道。
“清你让我带一个班。”
“就一个班。”
“我沿著那个地图上標的路线往北走。”
“三十公里对吧?”
“我半天就能到。”
“到了之后,矿上的鬼子,我一个不留。”
“人,我全给带回来。”
牛涛静静看著他。
没有责怪他,也没有阻拦他。
“稍安勿躁,你的心情我知道。”
“先把仓库检查完。”
牛涛走进来,在大彪面前站定。
“我先派无人机,先飞过去看看情况。”
“矿区有多少鬼子,兵力部署什么样,劳工关在哪里,周围地形怎么走。”
“搞清楚这些,再动手。”
“不搞清楚就往上冲,你救得了几个?”
大彪想立即就出发。
但牛涛最后那句话堵住了他。
救得了几个?
他闭上嘴,但胸口的那股气憋在里面,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他哑著声音说:“行。”
“先查完。”
说完,他弯腰把摔在地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夏启蹲在他旁边,帮他一起捡。
两个人把照片重新叠好,放回桌上。
夏启站起来,走向仓库深处。
那里堆著上百个木箱。
大小不一。
有些是標准的军用木箱。
有些像是临时钉起来的,木板粗糙,钉子都没敲平。
夏启指了指最近的一个箱子。
大彪走过来,把刺刀插进箱盖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一声,箱盖弹开。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进去。
是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
灰色的粗布褂子。
蓝色的土布裤子。
一件黑色的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
每一件衣服上,都繫著一个小纸条。
纸条上写著编號。
和那些帐册上的编號格式一模一样。
夏启蹲下身。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灰色褂子。
布料很薄。
洗得发白。
领口处磨出了毛边。
左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他把褂子翻过来。
背面也有几块污渍。
不是泥。
是血。
洗过了。
但没洗乾净。
渗进了布料纤维里,变成了一种暗沉发黑的顏色。
夏启把褂子放到一边。
继续往下翻。
衣物下面,是一些杂物。
装在小布袋里。
布袋口用麻绳繫著,绳子上掛著纸条。
编號和衣服上的一样。
夏启解开第一个布袋。
里面掉出一个旧菸袋。
竹杆的。
嘴已经磨得发亮。
烟锅里还残留著一点菸灰。
第二个布袋。
几枚铜钱。
用红绳串著。
绳子断了,铜钱散在布袋底部,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第三个布袋。
一把木梳。
断了两颗齿。
梳背上刻著两个字。
夏启凑近看了看。
是两个名字。
一男一女。
刻得很浅。
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钝器一笔一笔挖出来的。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夏启把木梳放回布袋里。
继续打开下一个。
两双草鞋。
手编的。
编得很细致。
鞋底磨穿了。
但鞋面上的草绳,编出了一个简单的花纹。
有人在编草鞋的时候,特意编了花纹。
在矿洞里挖石头的间隙。
在日军看守的眼皮子底下。
用快要断裂的稻草。
编了一个可能永远也没人会注意到的小花纹。
夏启把草鞋放回去。
他没有继续打开下一个布袋。
他直起身。
转头看了一眼那上百个木箱。
“周軼。”
“在。”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劳工的私人物品,或者是遗物?”
夏启的声音很平。
“对吧?”
周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箱子里那些带编號的布袋和衣物。
然后站起来。
“不完全是死亡的。”
“日军在管理上有物资登记的习惯。”
“劳工入矿时发放的物品和隨身携带的私人財物,会被统一没收登记。”
“如果劳工表现的好或者立功,会作为奖励返还。”
“如果死亡或离开,这些东西就会被装箱存档。”
他顿了一下。
“但从红叉的比例来看。”
“大部分人,应该是回不来了。”
大彪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他看著那个磨得发亮的菸袋。
看著那串散了的铜钱。
看著那把断了齿的木梳。
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他爷爷也抽旱菸。
也用竹杆菸袋。
也是磨得那么亮。
那一瞬间,大彪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只觉得这满屋子的木箱,忽然不再是木箱了。
那里面装著的,也不是破布,不是旧物。
是一个个活过、挣扎过、被拖进矿洞里再也没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