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清掉了最后一组警报装置。
两个铃鐺,一个空罐头,一截锈铁片。
全部消失。
他看著夜视仪里,眼前这段五十米长的铁丝网乾乾净净。
牛涛的手拍在他的小腿上。
两下。
那是预定的信號。
撤!
夏启没有犹豫。
他从空间里取出两把特製工兵剪,黑色磷化处理,不反光。
他把两把剪子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没发出声音。
牛涛在右侧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看到了那两把剪子。
没有多余的交流。
两人开始按原路匍匐后撤。
夏启的手肘压进泥里,膝盖蹭著草根,一寸一寸地向后退。
来的时候他还不太习惯这种移动方式,现在已经找到了节奏。
两人退回了第二梯队的阵线。
四名护卫队员从夏启两翼无声合拢,重新形成菱形防护阵型。
夏启趴在草丛里,终於把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牛涛右手在夏启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很轻。
那是“干得好”的意思。
夏启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让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下来。
做完了。
他的活干完了。
接下来的事,交给这些真正的战士。
.....
前方。
日军探照灯的光柱正从左向右缓慢扫来。
光柱经过铁丝网上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光柱继续向右移动。
扫过去了。
凌梟的右手食指弹了两下。
信號传递。
郭云和林轩两人,几乎同时从隱蔽位置探出身。
他们没有站起来。
身体保持在半蹲的姿態,脚步压得极碎。
他们到了铁丝网前。
郭云把地面上,那把夏启留下的工兵钳捡起来,单手握住。
三米外,林轩也拿到了另一把。
两人对视了一眼。
准確地说,是隔著夜视仪的绿色画面確认了彼此的位置。
郭云把剪刃卡进铁丝的交叉点。
一根,两根,三根、二十根。
探照灯又扫过来一次。
两人同时停手。
光柱过去了。
继续。
很快,一个能容两人並排进入的缺口出现在铁丝网下方。
缺口不大,但足够了。
两人分別退到缺口两侧,一左一右,呈掩护姿態。
郭云的手往身后做了个手势。
通道就绪。
凌梟收到信號。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动了。
像一条蛇。
整个人从草丛中滑出来,重心压得极低。
他侧身钻入缺口。
铁丝网被剪断的边缘从他的战术背心上擦过去。
没有刮住。
因为郭云和林轩在剪断铁丝后,已经把断口向外掰了一个角度。
这种细节不需要人提醒。
训练到骨头里的东西。
凌梟的身体滑过缺口,进入铁丝网內侧。
身体继续向前推进,让出缺口的位置。
身后,第一梯队的队员开始鱼贯而入。
每个人进入的姿態几乎一模一样。
侧身,压低,滑入,起身,散开,找掩体。
当第三梯队的进入一半人员时。
肖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过来。
“夜鹰,请注意。”
“你们两点钟方向,一队四人流动小队,加一条狼狗。”
“突然改变路线,正在往你们方向移动。”
“目前距离你们一百八十米。”
“如不改变路线,將两分钟內到达你们位置。”
凌梟的手指搭上了ptt按键。
按了一下。
没有说话。
那是“收到”的意思。
凌梟听完这段话的时候,手指已经在打手势了。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然后猛地往下压。
停。
全部停。
就地隱蔽。
所有动作在一秒之內完成。
正在通过缺口的第三梯队队员瞬间停止。
半个身体在铁丝网外面,半个身体在里面的那个人,直接退了出去。
已经通过的队员们迅速寻找最近的掩蔽物。
矿区內侧的地形不像外面那么平。
被开採过的区域留下了大量坑洼。
碎石堆、废矿渣、半人高的土坎、还有几道被雨水衝出来的浅沟。
已经进入的队员迅速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有人滚进了一道浅沟。
有人贴在了一堆废石后面。
有人躲进了灌木丛生的低洼地。
每个人都在三秒之內找到了位置。
趴下去。
枪口朝外。
不动了。
六十个人。
散布在铁丝网內侧大约四十米纵深的区域里。
从空中看下去,什么都看不到。
凌梟趴在碎石堆旁边的土坎凹地里,他的耳朵贴著地面。
能听到。
脚步声。
从右翼方向传来。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不齐,有前有后,有的踩在硬土上,有的踩在碎石上。
四个人。
一条狗。
铁链的声音很明显。
哗啦,哗啦。
每隔几步响一次。
是狗在走的时候,铁链被拽动的声音。
凌梟趴在土坎后面,把呼吸压到了最浅。
这是他在丛林中隱匿时的標准生理状態,心跳会跟著慢下来。
他听著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六十米。
五十米。
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凌晨三点的矿区里,任何声音都传得很远。
“八嘎,今晚怎么这么冷。”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活该,谁让你管不住你那裤襠,被罚了吧。”
“滚。”
“行了行了,走完这一圈就回去烤火。”
“真的假的?”
“真的,今晚不用走第二圈,崧泽队长打牌输了三十块大洋,心情不好,早早就回去发泄了,管不到我们。”
几个人嘿嘿笑了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种环境里,低声的笑和正常的笑没太大区別。
四十米。
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这狗今天怎么回事?”
一个鬼子的声音忽然疑惑的说道。
他有些不耐烦。
“一直往那边拽。”
“它鼻子灵,八成闻到野兔了。”
“上次值夜也是,追了半天追了个刺蝟回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比之前大了一点。
但狗无动於衷。
狗停了下来。
铁链声也停了。
凌梟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狗的鼻息声。
很短促,一下一下的。
它在嗅。
“走啊,愣著干什么。”
牵狗的小鬼子拽了一下铁链。
狗被拽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但它没有跟著走。
它的头朝凌梟的方向偏了过来。
鼻子贴著地面。
嗅。
嗅。
“这狗抽什么疯?”
牵狗的小鬼子又拽了一把。
力气大了一些。
铁链哗啦一响。
狗被拽得踉蹌了半步。
但它的注意力没被打断。
鼻子还是朝著凌梟的方向。
它没有叫。
但它的后腿微微弯曲了一下。
那是准备发力的姿態。
三十米。
凌梟看到了。
通过夜视仪的绿色画面。
四个小鬼子。
最前面一个扛著步枪,枪口朝天,走在路中间。
第二个牵著狗,被狗拽得有些踉蹌。
第三个双手插在口袋里,步枪掛在肩上。
第四个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狗又嗅了一下。
这一次,它的嘴唇微微翻起。
露出了一截犬齿。
攥铁链的小鬼子感觉到了手里的链子在绷紧。
凌梟听到了。
狗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
不是吠叫。
是警告。
下一秒就可能会变成叫声。
一旦那条狗张嘴叫出来,哪怕只是一声短促的吠。
不需要多。
一声就够。
瞭望塔上的哨兵会转过探照灯。
营房里的日军会被惊醒。
宪兵队会启动应急预案。
劳工关押区里那些还活著的人,就会变成名册上新的红叉。
凌梟不能等了。
他的右手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滑进了內侧。
他没有通过耳麦下命令。
因为任何声音,哪怕是气声,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用左手打了一个手势。
非常简单的一个手势。
食指指向巡逻队方向。
然后握拳。
干掉。
这个手势在第一梯队每一个人眼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需要確认。
第一梯队,二十个人。
二十支消音步枪。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同一个动作。
枪口转向。
锁定目標。
食指滑入扳机护圈。
二十个人分散在大约三十米宽的弧形阵线上。
每个人在收到手势的那一刻,本能地选择了离自己枪口最近、射角最清晰的目標。
不需要分配。
不需要协调。
因为在这支队伍里,目標分配是刻在肌肉里的反射。
同一个目標上不会出现十支枪同时瞄准而另一个目標没人管的情况。
每个人都会在零点几秒內完成视野內的判断——谁已经被队友锁了,谁还空著。
然后补上去。
郭云的枪口压在走最前面那个扛枪鬼子的胸口上。
他旁边的战友宋阳同时锁定了同一个目標的头部。
两支枪,一个人。
不浪费。
但足够。
林轩对准了牵狗的那个鬼子。
他右侧的赵凯峰也锁了这个目標,弹道交叉,一前一后。
第三个小鬼子,那个双手插口袋的。
至少四支枪口在他身上。
四个不同的角度。
四条不同的弹道。
第四个,打哈欠那个。
最后面,最放鬆,最暴露。
三支枪瞄著他。
剩下的枪口呢?
在狗身上。
那条该死的、鼻子太灵的狗。
它是整个行动最大的变量。
人被打中不会立刻叫出声。
但狗会。
狗的听觉和嗅觉比人灵敏十几倍。
如果子弹到达之前狗先叫了,一切都完了。
所以。
对准狗的枪口最多。
凌梟自己。
孙镇。
还有至少五个人。
七支消音步枪。
锁定一条狗。
这就是特种部队处理变量的方式。
不是精確到刚好够用。
是精確到绝对过剩。
过剩到连“万一“都不可能发生。
牵狗的鬼子又拽了一下铁链。
“走啊,八嘎。“
狗被拽得踉蹌了半步。
但它没有跟。
它的后腿绷紧了。
喉咙里的声音变大了一点。
不是吠叫。
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带有警告意味的呜咽。
“嗯?“
牵狗的鬼子终於觉得不对了。
他弯下腰,看了一眼狗的姿態。
然后他顺著狗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的手本能地从铁链上鬆开了一截,往腰间的枪套上摸。
凌梟开枪了。
“噗。“
消音器把枪声压缩成了一个沉闷的气泡声。
然后。
不是一声。
是一片。
“噗噗噗噗噗噗——“
二十支消音步枪在零点三秒內全部完成击发。
声音叠在一起。
像一阵急促的、被闷住的鼓点。
不算响。
但密度大得嚇人。
弹头密度更嚇人。
四个人,一条狗。
二十发子弹。
走在最前面那个扛步枪的鬼子。
三发子弹几乎同时到达。
一发命中头部。
一发命中右胸。
一发命中左侧颈部。
他的身体像被两只无形的手从不同方向同时推了一下。
步枪从肩上飞了出去。
牵狗的那个鬼子。
他弯著腰。
刚好把整个背部暴露给了林轩和赵凯峰。
两发子弹爆头。
还有一发子弹从心臟部位穿入。
他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
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手里的铁链脱了。
人扑在地上。
脸砸进泥里。
后背上的弹孔在夜视仪的绿色画面里清晰可见。
第三个,双手插口袋的。
四发子弹到了。
四个方向。
头部、心口、右肋、腹部。
他的身体像被四根绳子同时从不同方向猛拽了一下。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不是主动抽的。
是身体痉挛时带出来的。
然后整个人侧倒。
肩膀先著地。
头磕在一块石头上。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第四个,打哈欠的。
他的嘴巴还张著。
三发子弹就打在他的身上。
哈欠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气泡。
嘴还张著。
眼睛瞪大了。
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
像一块板子被推倒了。
后脑勺砸在硬土上。
狗。
七发子弹。
头部三发。
躯干四发。
二十米的距离。
七支枪打一条狗。
这条狗甚至没来得及完成它喉咙里那个呜咽的最后一个音节。
它的头直接偏了。
不是偏了一个角度。
是整个头的形状都变了。
脑腔內的组织在弹头的衝击下瞬间失去了原有的结构。
四条腿同时失去支撑。
狗趴在地上。
没有叫。
没有呜咽。
没有抽搐。
连尾巴都没有动一下。
铁链从牵狗鬼子的手里滑落。
碰到地面。
“哗啦。“
这是整个过程中最大的声响。
但比一声狗叫轻了十倍不止。
从凌梟扣动扳机,到最后一个目標倒地。
一共零点八秒。
四个人,一条狗。
二十发子弹。
每个人身子至少挨了三发子弹。
有的目標身上挨了四发。
狗身上七发。
尸体上的弹孔,从正面,从背面,从侧面。
各个角度都有。
被打成了筛子。
凌梟的枪口在狗倒下后零点三秒內就已经转移到了下一个方向。
但他没有开第二枪。
不需要了。
这五个目標已经不存在任何“补射“的必要。
二十个人打五个目標。
在这个距离上。
在这个火力密度下。
补射是对弹药的侮辱。
矿区的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尘土和矿渣的味道。
消音枪的声音在这种环境里传不出五十米。
没有回声。
没有反响。
七十米外最近的那座瞭望塔上,探照灯的光柱依旧在做著固定频率的扫动。
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
节奏没有变。
哨兵没有反应。
凌梟蹲在原地,瞄准了哨兵的方向。
布置在远处的狙击手也在瞄准著这名哨兵,但凡有异动...
十秒过去了,没有动静。
没有探照灯转向。
没有喊叫声。
没有哨声。
什么都没有。
矿区的凌晨三点。
和十秒前一样安静。
只是地上多了四具尸体和一具死狗。
凌梟快速检查了一下四个小鬼子的隨身物品。
四支步枪,老式的,枪栓上有锈跡。
子弹,每人大约六十发,不多。
两包皱巴巴的烟。
两个手电筒。
一块怀表。
十几枚散碎银元。
一块用手帕包著的红薯。
凌梟把四支步枪递给身后的队员。
其余的东西,他看了一眼。
没拿。
扔在尸体旁边。
两名队员上前,把四具尸体和那条死狗迅速拖进旁边的深草丛里。
动作很快,十秒完成。
尸体被摆成蜷缩的姿態。
血跡被踩过的草叶盖住了一部分。
不够完美。
但够用。
在天亮之前,没有人会发现。
凌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草丛。
然后转身。
手势。
继续推进。
六十个人从地面上无声地抬起身。
重新列队。
重新编组。
继续向矿区深处移动。
耳麦里,肖扬的声音再次传来。
“夜鹰,流动哨已清除,暂未发现新的移动目標。”
凌梟的拇指按了一下ptt。
一下。
队伍继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