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在沙发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但没有绷著,两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张老將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托上,动作很慢。他看了陈衍之一眼,开口了。
“老陈,你这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掛果比去年多。”
陈衍之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著茶杯没喝。
“是比去年多。那两棵树是八几年种的,种的时候还是小苗,现在都三层楼高了。”
“树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浇水施肥它不一定马上长,但根扎深了,年份到了,自然就结果了。”
张老將军点了点头。
“树不忘根,人不忘本。你这两棵柿子树,当年还是老班长帮你挑的苗。”
陈衍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怎么不记得。那年春天他路过苗圃,非要拉著我去挑树苗。”
“我说院子小种不下,他说院子小才要种,树长大了能遮阴,结果了能解馋。”
“他帮我挑了两棵,说这品种好,皮实,不用伺候。”
“三十多年了。”
张老將军说,“树还在,人没了。”
“树在,人就在。”
陈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圈,看见这两棵柿子树,就想起他当年站在院子里抽菸的样子。”
“他抽菸从来不用打火机,非要用火柴,说火柴点著的烟才有味道。”
张老將军笑了一声。
“他那不是讲究,是抠门。打火机要花钱买,火柴不要钱,部队发的。”
“对,抠门。茅台捨不得喝,全给伤员当消毒水。袜子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
陈衍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柿子树上。
“但他对底下的人,从来没抠过。粮食不够吃,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病號。”
“冬天棉衣不够,他把自己的棉衣给了新兵,自己在风口站岗,冻得嘴唇发紫。”
“我跟他说过,我说老班长,你这样不行。他骂我,说我不懂,当班长的就得这样。”
“后来我当了班长,当了排长,当了团长,才明白他说的那个道理。”
陈衍之转过头来看著张老將军。
“带兵的人,自己不扛在前面,底下的人凭什么跟你。”
“所以你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
张老將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目光很重。
“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当年老班长怎么对咱们的,咱们就怎么对他的后人。”
陈衍之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张,你不用敲打我,我心里有数。”
“我没敲打你。我就是顺嘴一提。”
“你顺嘴一提,提了柿子树,提了棉衣,提了口粮,还提了老班长。你这是顺嘴一提?”
张老將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纹丝不动。
“年纪大了,话多。”
陈衍之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当年在部队里就爱绕弯子。开班会的时候別人都直说,就你,绕来绕去,绕到最后才把正事说出来。每次都这样。”
“绕弯子有绕弯子的好处。直来直去的人,容易得罪人。”
“你不得罪人?你得罪的人还少?”
“我得罪的都是该得罪的。”
张老將军把茶杯放下。
“该得罪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一个没动。这就是分寸。”
“分寸。”
陈衍之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茶一样品著这两个字的味道。
“分寸这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现在这些年轻人,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没吃过苦,没扛过事,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他这句话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他在说谁。
陈寧站在沙发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开口。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许川坐在张老將军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端著茶杯,偶尔喝一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不紧张也不热络。
他听懂了两个老人话里的话,但他不需要开口,今天这个场合,他只需要听。
陈知坐在许川斜对面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颗花生在剥。
他剥花生的动作很专注,剥完一颗放进嘴里嚼,嚼完了再剥下一颗。
两个老人说的话他听了个大概,什么柿子树什么棉衣什么口粮,好像在说许川爷爷的事,又好像在说別的。
他搞不太清楚,也不打算搞清楚,反正他爷爷和张爷爷每次见面都是这样,绕来绕去的,他从小听习惯了。
陈衍之看了陈寧一眼,收回目光,又转向张老將军。
“老张,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敘旧吧。”
“敘旧是主要的,顺便谈点別的事。”
“什么事。”
“川一科技的事。”
张老將军放下茶杯。
“灵动-1这个项目,浙省里已经表了態,小沙亲自接见了小川,政策上给了最大的支持。”
“江家那边也伸了手,要帮灵动-1做供应链金融。宋家的丫头前几天亲自飞到杭城,谈了一份合作框架。老陈,你应该都知道了。”
陈衍之点了点头。
“知道。发布会直播我看了全程。”
“既然知道,那我就不用多介绍了。小川手里的东西,分量你清楚。”
“我今天带他来,就是让你亲眼看看这个人。看看他值不值得你陈家搭把手。”
陈衍之没接话,转过头看著许川。
“许川,你那个灵动-1,听说核心技术是你一个人攻克的?”
许川把茶杯放下。
“团队一起做的。首席科学家赵远山负责神经网络架构,我把方向,他带团队攻坚。”
“另外还有几个核心模块是我自己写的,这部分代码的底层逻辑,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掌握。”
陈衍之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我不信任团队。”
许川说,“核心技术必须有人守门。公司可以发展,团队可以扩大,但技术的根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我爸跟我说过,有些东西可以分享,有些东西必须守住。守不住,就不是自己的了。”
陈衍之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偏头看了张老將军一眼。
“老张,这话你听著耳熟不?”
“耳熟。老班长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说的是阵地。”
陈衍之说,“守住阵地,人在阵地在。这小子说的是技术,一个道理。”